何夕那天早上醒来,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
不是忘了什么——是记起了什么。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,像有人把一堆散掉的拼图重新拼上了。她坐起来,想了半天,突然想起来了。
江浅。
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。骨语者的女儿。在回廊里帮她指路,在收藏室里替她挡了一下,最后消失在废墟深处。
何夕下床,走到柜台前面。林念已经在了,飘在半空,翻着那本旧杂志。看见何夕出来,抬头笑了。“妈,早。”
何夕没笑。她看着手里的骨片——那枚一直握着的,刻着字的那枚。骨片在发光。很淡的,但一直在亮。
林念也看见了,飘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何夕没说话,只是看着骨片。骨片越来越亮,越来越烫。突然,一道光从里面射出来,落在柜台上。光散了之后,柜台上面站着一个人。
虚的,透明的,穿着白裙子。
江浅。
何夕愣住了。林念也愣住了。
江浅看着她们,笑了。“吓着了吧?”
何夕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江浅飘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“我是来告别的。”
何夕皱眉:“告别?”
江浅点头。“那边没了。废墟没了,骨屋也没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何夕看着她,心里有点酸。“去哪?”
江浅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哪都不去。”
何夕没说话。江浅看着她,笑了。“别这样。我本来就是散的,能多活这么久,赚了。”
何夕还是没说话。江浅转身,看着林念。“你长大了。”
林念愣了一下。
江浅说:“上次见你,你还在瓶子里。小小的一团,皱着眉,像个小老头。”她笑了,“现在好看多了。”
林念眼眶红了。“你……你要走了?”
江浅点头。
林念问:“还能再见吗?”
江浅想了想,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”
林念低下头。江浅飘过去,伸手想摸她的头——手从她头上穿过去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笑了。“忘了,摸不着。”
林念抬头,看着她。“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吗?”
江浅想了想,说:“有。”
她转头,看着何夕。“帮我跟老钟说一声,谢谢他。”
何夕愣了一下:“老钟?”
江浅点头。“他在那边帮了我很多。那些影子闹事的时候,他挡在前面。我散掉的时候,他帮我捡碎片。”她笑了,“他这人嘴笨,但心好。”
何夕点头。“行。我帮你带。”
江浅又看着林念。“还有你爸。”
林念愣住了。
江浅说:“他在那边待了很久。后来被换出去了。现在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
江浅看着她,说:“他不坏。就是笨。迷路了,出不来。你别恨他。”
林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“不恨。”
江浅笑了。她转身,看着何夕。“最后是你。”
何夕等着。
江浅说:“谢谢你。在回廊里,你选了我那条路。”
何夕想起那天——三个路口,左边是林念在哭,中间是林念在笑,右边是江浅的墓碑。她选了右边。
江浅说:“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就是个残影,没人在乎。但你选了我。”她笑了,“那是我一百年来,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。”
何夕眼眶红了。“你本来就是人。”
江浅摇头。“不是。我是残影。是记忆。是假的。”
何夕想说不是,但说不出。
江浅看着她,说:“但现在是真的了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实的,温的,能摸到。
“骨屋没了,废墟也没了。我不用再当残影了。”她抬头,笑了,“我是我自己了。”
何夕眼泪下来了。
江浅飘过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——这次摸着了。温的,软的,真的。
“别哭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,但你们会记得我。”
何夕点头。
江浅又看看林念。“你也会记得我?”
林念点头。
江浅笑了。“够了。”
她转身,往门口飘去。飘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,“帮我跟骨语者说一声——不对,他也在那边了。”她想了想,笑了,“算了,我自己跟他说。”
她推开门,阳光照进来。
她站在光里,回头笑了笑。
然后散了。
像雾一样,散了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何夕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。阳光很好,街上有人有车,跟平常一样。但门口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林念飘过来,靠在她肩膀上。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走了。”
何夕没说话。只是看着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头看手里的骨片。骨片上那行字变了:
“江浅——记得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,何夕去门口站着。路灯亮着,街上没人。她等了一会儿,老钟的影子出现了。
“今天咋样?”老钟问。
何夕想了想,说:“江浅走了。”
老钟愣了一下。
何夕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。老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她说什么了?”
何夕说:“她说谢谢你。”
老钟愣住了。
何夕说:“她说你在那边帮了她很多。那些影子闹事的时候你挡在前面,她散掉的时候你帮她捡碎片。”
老钟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抬头,眼眶红红的。“她……她还说什么了?”
何夕说:“她说你嘴笨,但心好。”
老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
何夕看着他,没说话。老钟擦了擦脸,说:“她走的时候,我在那边。看着她散的。像雾一样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何夕说:“她留了。”
老钟愣住。
何夕举起手里的骨片。“她留在这了。”
老钟看着那枚骨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。“行。记得就行。”
路灯闪了一下。老钟的影子开始变淡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何夕点头。
老钟最后看了她一眼。“明天见。”
何夕笑了。“明天见。”
老钟消失在夜色里。何夕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路灯。然后转身,回店里。
林念还在柜台后面,看见她进来,笑了。“妈,回来了?”
何夕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得江浅吗?”
林念点头。“记得。”
何夕把骨片放在柜台上。骨片上那行字在发光:“江浅——记得。”
林念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“她不会忘了。”
何夕也笑了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路灯开始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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