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时候,何夕觉得不对劲。
说不上来哪不对,就是心里发慌,像有什么东西压着。她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的剪刀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。林念在旁边翻杂志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妈?咋了?”
何夕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心慌。”
林念飘过来,伸手摸了摸她额头。凉的,正常的。
“是不是累了?去躺会儿。”
何夕刚要说话,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敲门,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那种响。何夕冲出去,林念跟在后面。路灯下面躺着一个人——浑身是血,衣服破了好几处,脸肿得看不清。
何夕走近两步,认出来了。
老钟。
她蹲下来,把他翻过来。老钟睁开眼,看见她,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何夕喊林念帮忙,两个人把他抬进店里。老钟躺在柜台上,喘了半天,才说出第一句话。
“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何夕给他倒了杯水。老钟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“废墟下面还有一层。”他说,“骨语者没清干净。底下压着东西,现在翻上来了。”
何夕没听懂。“什么东西?”
老钟看着她,眼神发直。“骨屋之心。碎了的那个。没散完,还剩一块。在往外吸东西。”
何夕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林念在旁边问:“吸什么?”
老钟说:“记忆。活的记忆。谁有记忆吸谁。”
他指了指何夕。“你第一个。”
何夕低头看自己手腕。什么都没有,数字早就没了。但手腕上那道疤在发烫——旧的,七年前留下的那道。
老钟说:“它认得你。你进去过两次,它记得你的味道。”
林念急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老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骨头,碎的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这个,是剩下的那块。”他说,“把它捅碎了,就彻底没了。”
何夕伸手要拿。老钟缩回去。
“你别去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何夕看着他。“你这样还能去?”
老钟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伤,笑了。“爬也爬过去。”
何夕没说话。老钟挣扎着坐起来,扶着柜台站稳。林念在旁边看着他,又看看何夕,突然开口了。
“我去。”
何夕和老钟同时看她。
林念说:“我是守夜人。那边的事,归我管。”
老钟摇头。“你刚活过来——”
“所以我得去。”林念打断他,“欠那边的,该还了。”
何夕拉住她。“不行。”
林念回头看着她。“妈,你找了我七年。不是为了看我躲在这的。”
何夕说不出话。
林念从老钟手里拿过那块碎骨头,握在手心。骨头烫了一下,暗红色的光变亮了。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何夕追上去,拉住她。
“念念——”
林念回头,看着她,笑了。
跟小时候一样。
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何夕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灯尽头。
老钟扶着柜台站着,没说话。
何夕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回店里,拿起柜台上的剪刀。
老钟问:“你干嘛?”
何夕没回答,推门出去。
老钟在后面喊她,她没回头。路灯亮着,街上没人。她往前走,走得很快。走到荒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雾还在,比之前薄了很多,但还在。
何夕走进去。雾很凉,打在脸上像细针扎。她一直走,一直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雾散了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中间站着一个人——林念。她面前有一块骨头,很大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光在一缩一缩的,像心跳。
林念举着那块碎骨头,对准大的那块。手在抖,但没放下来。
何夕走过去。“念念。”
林念回头,看见她,愣住了。“妈?你怎么——”
“来陪你。”何夕站在她旁边。
林念摇头。“不行,你会——”
“会什么?”何夕打断她,“忘?已经忘了够多了。再忘一点也无所谓。”
林念说不出话。
何夕伸手,握住她拿碎骨头的那只手。两个人一起握着那块骨头,对准了大的那块。
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烫。何夕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——记忆,一点一点,从她身体里流出去,流进那块碎骨头里。林念小时候的样子,林念追蝴蝶的背影,林念在骨屋里刻的字。一个一个,全流走了。
她没松手。
林念也在流。七年的恨,七年的等,七年的“妈妈我在这里”。全流走了。
两个人站在那,手握着碎骨头,对准那颗还在跳的心脏。
何夕低头看。手腕上那道旧伤疤,在慢慢变淡。七年前留下的那道,第一次进骨屋留下的那道,在消失。
她笑了。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会忘了。”
林念没听懂。何夕没解释,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“一起。”
林念点头。“一起。”
两个人同时用力,把那块碎骨头捅进去。
暗红色的光炸开。亮得刺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何夕感到自己在飘,往上飘,像要散掉。但她握着林念的手,没松开。
光越来越亮。然后突然灭了。
一片黑暗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何夕站在黑暗里,手还是握着的。旁边有人。
“妈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成功了吗?”
何夕不知道。她四处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手腕上那道旧伤疤,没了。彻底没了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七年前,她第一次进骨屋,第一次献记忆。骨语者在她手腕上留下那道疤,说这是印记,永远消不掉。
现在消了。
她笑了。“成了。”
黑暗里,有人也在笑。
然后光来了——不是暗红色的,是白的,暖的,像阳光。光照亮了一切。空地没了,骨头没了,雾也没了。
她们站在一片草地上。天是蓝的,草是绿的,远处有花。
林念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实的,温的,真的。她抬头看何夕。
“妈,这是哪?”
何夕也不知道。但她觉得,哪都行。她拉着林念,往前走。
阳光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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