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炸开的那一刻,何夕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不是那种害怕的以为,是平静的——哦,原来死是这样的。但她没死。光散了之后,她站在一片草地上,脚下是软的,头顶是蓝的。林念站在旁边,也是愣的。
“妈……”林念开口,声音发飘,“这是哪?”
何夕摇头。她也不知道。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实的,温的,有纹路,有老茧。她又看了看林念的手,也是实的。
“你能摸着了?”何夕伸手碰了碰林念的脸。温的,软的,真的。林念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摸完愣住了。
“妈,我摸得着了。”
两个人对着摸,跟刚认识似的。摸了一会儿,何夕突然笑了。“行了,别摸了,再摸秃噜皮了。”
林念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何夕给她擦,这回擦得着了,手指是湿的。
“别哭了。”何夕说,“都活了还哭什么?”
林念点头,擦了擦脸。两个人站在草地上,看着四周。天很蓝,草很绿,远处有花,红的黄的白的,开了一片。
何夕看着那片花,突然说:“像不像咱店里的?”
林念看了看,点头。“像。就是没白玫瑰。”
何夕笑了。“回去种。”
两个人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何夕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。后面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片空地。
“妈,看啥呢?”
何夕看了半天,摇头。“没啥。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这回她看见了——空地中间,有一个人影。虚的,模糊的,站在那,看着她们。
骨语者。
何夕停住了。骨语者没过来,只是站在那,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他笑了。然后他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他身边多了一个人——穿白裙子的,年轻的,笑着的。江浅。
两个人并肩走着,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。最后消失在光线里。
何夕站在那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林念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“妈,他们走了。”
何夕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林念问:“去哪了?”
何夕想了想,说:“回家了。”
两个人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一条路。柏油路,有路灯,有车。何夕认得——这是回城的路。
她拉着林念,走上那条路。走了几步,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。
“何夕!”
她回头。老钟站在路边,浑身是伤,但站着。何夕愣住。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老钟走过来,一瘸一拐的。“那边塌了,我就出来了。”
何夕看着他。“那边还有人吗?”
老钟摇头。“没了。都散了。”
何夕沉默了一会儿。老钟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“行了,别站着了。回去吧,店还开着呢。”
三个人往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着前面的路。何夕走在中间,林念在左边,老钟在右边。谁也没说话,但谁也没松手。
走到花店门口,何夕停下来。门还关着,灯还黑着。她掏出钥匙,手有点抖,插了半天才插进去。门开了,花香飘出来。白玫瑰还在柜台上,开得好好的。
林念走进去,转了一圈,摸摸这个,看看那个。“妈,跟走之前一样。”
何夕点头。“一样。”
老钟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何夕回头看他。“进来啊。”
老钟摇头。“不进了。身上脏。”
何夕没说话,走过去拉他。“脏什么脏,进来。”
老钟被她拽进来,站在柜台前面,浑身是血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跟花店格格不入。何夕没管他,去厨房煮面。林念飘到柜台后面坐下——不对,现在不用飘了,是走过去,坐下来。
她坐下来之后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腿。“妈,我不用飘了。”
何夕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废话,你是人,飘什么飘?”
林念笑了。老钟站在那,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他赶紧擦了,没人看见。
面煮好了,何夕端出来,一人一碗。三个人坐在柜台前面,吃面。谁也没说话,就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。面吃完了,汤也喝干净了。何夕把碗收了,坐在林念旁边。
外面天黑了,路灯亮着。
林念靠在她肩膀上。“妈,以后干嘛?”
何夕想了想,说:“开花店。卖花。”
林念问:“然后呢?”
何夕说:“然后等你嫁人。”
林念脸红了。“妈!”
何夕笑了。老钟在旁边也笑了。三个人坐在那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
何夕突然说:“老钟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住这吧。楼上有个空房间。”
老钟愣住了。“我?”
何夕点头。“你。不然你住哪?”
老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何夕没等他回答,站起来去收拾碗筷了。老钟坐在那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林念看着他,轻声说:“别哭了。”
老钟抬头,眼眶红红的。“没哭。”
林念笑了。“行,没哭。”
窗外,路灯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何夕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束花。白的,野的,不知道谁采的。她捡起来,看了看,拿进店里,插在瓶子里。
林念从楼上下来——现在能走楼梯了,不用飘了。“妈,谁送的?”
何夕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林念看了看那束花,突然笑了。“可能是蝴蝶送的。”
何夕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“可能是吧。”
她把花放在柜台上,摆在白玫瑰旁边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束野花上。白的,黄的,紫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
不好看。
但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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