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夕醒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
她眯着眼,看了一会儿天花板——白的,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脑子里也干净,什么都不想。她就那么躺着,听外面的声音。有鸟叫,有车声,有人在说话。
楼下有人走动。
林念的声音传上来:“妈,起来没?面要坨了。”
何夕笑了。“来了。”
她坐起来,穿鞋,下楼。林念站在柜台前面,面前摆着两碗面。老钟坐在旁边,已经吃上了。何夕走过去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“今天生意咋样?”她问。
林念说:“还没开门呢。”
何夕愣了一下,看了看墙上的钟——八点半。平时七点就开了。
“咋不叫我?”
林念笑了。“让你多睡会儿。”
何夕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吃着吃着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她抬头看柜台——那枚骨片还在,放在白玫瑰旁边。骨片上的字已经淡了,几乎看不见。但她记得那行字。
“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林念也看见了。“妈,那字快没了。”
何夕点头。“嗯。”
林念问:“你会忘吗?”
何夕想了想,说:“不会。”
林念看着她。何夕说:“不用写在骨头上。写在这就行。”她指了指自己心口。
林念笑了。
老钟在旁边吃完面,把碗一推。“我去开门。”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阳光涌进来,照得满店都是亮的。街上有人经过,看了店里一眼,走了。一个老太太停下来,问:“有白玫瑰吗?”
何夕站起来。“有。”
老太太走进来,挑了三枝,付了钱,走了。
何夕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店里。
林念在整理花,老钟在拖地。一切跟平常一样。但何夕知道,不一样了。以前心里总空着一块,像丢了什么。现在不空了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那枚骨片。字已经彻底没了,光光滑滑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握了一会儿,放在抽屉里。
“妈。”林念喊她。
何夕抬头。
“今天讲什么故事?”
何夕想了想,说:“讲完了。”
林念愣住。“讲完了?”
何夕点头。“讲完了。从你三岁讲到二十三岁,讲完了。”
林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何夕笑了。“以后不用讲了。以后就过新的日子。”
林念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但她没哭,只是点点头。“行。过新的。”
老钟在旁边拖地,头也不抬。“你们俩能不能别一大早说这种话?我还没吃早饭呢。”
林念瞪他。“你不是吃了吗?”
老钟说:“那点面够谁吃的?”
何夕笑了,去厨房又煮了一碗。老钟坐在柜台前面吃,林念在旁边数落他,何夕站在门口看着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白玫瑰上,照在三个人身上。
那天晚上,何夕又去门口站着。路灯亮着,街上没人。她站了一会儿,老钟没来。她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来。她转身要回去,突然看见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。
瘦高的,穿着黑袍子,头发全白。骨语者。
何夕愣住。“你……”
骨语者看着她,笑了。“来道个别。”
何夕没说话。骨语者说:“那边彻底没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何夕问:“去哪?”
骨语者想了想,说:“找浅浅。”
何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问:“能找到吗?”
骨语者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他转身,往路灯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何夕一眼。“你女儿很好。你养得不错。”
何夕眼眶红了。“你女儿也好。”
骨语者愣了一下。何夕说:“她走的时候,笑着走的。”
骨语者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,走进灯光里。灯光晃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路灯又亮起来,但骨语者不见了。何夕站在那,看着那盏路灯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回店里。
林念还在柜台后面,看见她进来,笑了。“妈,回来了?”
何夕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骨语者来过了。”
林念愣住。“他来干嘛?”
何夕说:“道别。”
林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他走了?”
何夕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林念低下头,没说话。何夕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没事。他去找他女儿了。”
林念抬头,看着她。“找到了吗?”
何夕想了想,说:“应该找到了。”
林念笑了。“那就行。”
窗外,路灯亮着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但何夕觉得,有什么东西,一直在那。
第二天早上,何夕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束花。白的,野的,跟上次一样。她捡起来,看了看,拿进店里,插在瓶子里。
林念从楼上下来。“妈,又是谁送的?”
何夕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林念看了看那束花,突然笑了。“可能是蝴蝶送的。”
何夕也笑了。“可能是吧。”
她把花放在柜台上,摆在白玫瑰旁边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束野花上。白的,黄的,紫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
不好看。
但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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