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夕老了。
不是那种突然老的,是慢慢老的。头发一根一根白,皱纹一条一条多,走路从快变慢,从慢变得更慢。但花店还开着,每天开门关门,浇水剪枝,跟以前一样。
林念也大了。不是那种虚的大的,是实实在在的——高了,壮了,能一个人搬整箱花了。老钟还在,住在楼上那个空房间,白天帮忙干活,晚上坐台阶上看路灯。跟以前一样。
什么都不一样,又什么都一样。
那天下午,何夕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个本子。旧的,皮都磨白了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每天写,写了十年。
林念从外面进来,抱着一箱新到的花。“妈,又写呢?”
何夕点头。“嗯。”
林念放下箱子,走过来看。“写的什么?”
何夕把本子合上。“不给你看。”
林念笑了。“我还不稀罕看呢。”
她转身去整理花。何夕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低头,翻开本子,继续写。
“今天念念又进了一批新花。黄玫瑰,她说是新品种,卖得好。我不喜欢黄玫瑰,太艳。但她喜欢,那就行。”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。手有点抖,但字还能认。
“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衣服,我说不好看,她说我老土。可能真是我老土。她小时候我给她穿粉色,现在她自己选红色。长大了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,看了看窗外。阳光很好,街上有人走过。
“我最近老忘事。昨天忘了关水龙头,厨房淹了。念念没说啥,自己拖干净了。但我知道她担心。她老看我,像怕我丢了似的。”
她笑了,继续写。
“不会丢。你在这,我能丢哪去?”
写完这句,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那枚骨片。字早就没了,光光滑滑的,跟普通石头一样。但她留着。
林念走过来,趴在柜台上。“妈,晚上吃啥?”
何夕想了想。“面。”
“又吃面?”林念皱眉,“你吃不腻啊?”
何夕说:“你吃不腻就行。”
林念愣了一下。何夕说:“你小时候最喜欢吃面。每次问吃啥,都说面。”
林念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“你还记得呢?”
何夕指了指自己心口。“写这了。”
林念笑了,去厨房煮面。何夕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林念身上。高了,壮了,会自己煮面了。
何夕突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候林念还小,够不着灶台,搬个小凳子站在上面,非要自己煮。她在旁边看着,怕她烫着。现在不用了。她自己能煮,煮得还比何夕好。
面端上来,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吃。老钟从楼上下来,看见她们吃上了,急了。“不等我?”
林念头也不抬。“谁让你睡到现在?”
老钟自己盛了一碗,坐下来吃。三个人,三碗面,跟以前一样。
吃完面,何夕去门口站着。路灯亮着,街上没人。她站了一会儿,老钟出来了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咋样?”他问。
何夕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今天没忘。”
老钟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。何夕突然问:“老钟,你后悔吗?”
老钟愣了一下。“后悔啥?”
何夕说:“留在那边。当守夜人。”
老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头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啥?”
老钟看着路灯,说:“有人记得我。”
何夕没说话。老钟说:“你记得我,林念也记得我。够了。”
路灯闪了一下。老钟的影子开始变淡。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何夕点头。“明天见。”
老钟笑了。“明天见。”
他消失在夜色里。何夕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店里。林念在收拾碗筷,看见她进来,笑了。“妈,回来了?”
何夕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妈要是有一天全忘了,你会咋办?”
林念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洗碗,头也不抬。“那就再讲一遍。”
何夕愣住。
林念说:“你忘了,我就再讲一遍。从三岁讲到二十三岁,再讲一遍。讲到你记住为止。”
何夕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那得讲多久?”
林念抬头,笑了。“一辈子。”
何夕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林念走过来,抱住她。“别哭了,妈。”
何夕点头,擦了擦脸。“不哭。”
林念松开她,看着她。“妈,你记不住没关系。我帮你记。”
何夕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摸了摸林念的脸。温的,软的,真的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记。”
窗外,路灯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何夕醒来,坐在床上想了半天——今天星期几?想不起来。她起来,下楼。林念已经在柜台后面了,看见她,笑了。
“妈,早。今天星期二。”
何夕愣了一下。“你咋知道我想问啥?”
林念笑了。“猜的。”
何夕坐下来,吃面。吃着吃着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?”
林念说:“面。”
何夕点头。“对,面。”她笑了,“我记起来了。”
林念也笑了。“嗯,记起来了。”
阳光照进来,照在白玫瑰上。何夕坐在那,吃着面,看着林念。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怕。
她在呢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