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夕一晚上没睡。
她盯着手腕上的数字,翻来覆去地试——想林念小时候,想她第一次叫妈妈,想她走丢那天穿的粉色裙子。
数字一动不动。
70:08:33,跟焊死了一样。
这不对啊。老钟说回忆就掉时间,那女人想了碗面都被抽了。凭什么她想没事?
天快亮的时候,何夕爬起来,推开门往外走。骨屋里没什么白天黑夜,外头永远是灰蒙蒙的,那些骨头墙发着幽幽的光。她凭着记忆往昨天那个方向走,想再找林念。
走了没多远,迎面碰上个人。
不是林念,是另一个戴面具的守夜人。那人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绕开走了。
何夕盯着那人的背影,突然喊:“林念?”
那人没回头,走更快了。
何夕追上去,一把拉住她胳膊。那人甩开,面具后面的眼睛瞪着她。
不是林念的眼睛。
“认错人了。”那人声音闷在面具里,转身就走。
何夕站在原地,突然意识到——林念在躲她。
为什么?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骨片,三枚还在,凉凉的。这骨片到底是什么玩意儿,为什么能让她不掉时间?
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在找我的人?”
何夕回头。
是个男人,瘦高,穿着黑色的袍子,脸白得跟骨头似的,年纪看不出来,三十多还是五十多?眼神让人不舒服,像被什么东西盯着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他们都叫我骨语者。”男人微笑,那笑容也不像笑,就是嘴角扯了扯,“这地方归我管。”
何夕心里一紧。
老钟说过,守夜人是骨语者的狗。那面前这个,就是狗主人。
“你女儿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骨语者慢慢走近,脚步一点声音没有,“七年了,不容易。”
何夕没说话,手插在口袋里,握着骨片。
骨语者看了一眼她的手,又笑了一下:“那东西对你没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骨片。”他说,“那是创始人的骨头,能保护你不受规则影响。但也就这样了,它救不了你女儿。”
何夕愣住:“你知道这骨片?”
骨语者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:“你七年前来过,对吧?”
何夕点头。
“那时候你找到了林念,然后你做了个选择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把自己的记忆献给了骨屋。关于她的所有,全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让她活下去。”骨语者说,“你当时求我,说只要能让她活着,你什么都愿意。我就给你开了个价——记忆换她的命。”
何夕脑子里嗡嗡的。
她完全不记得。
“她确实活下来了。”骨语者继续说,“但活在这骨屋里,成为我的人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何夕摇头。
“因为你献祭的是‘关于她的记忆’,不是‘她的记忆’。”骨语者说,“她记得你,恨了你七年。你倒好,忘得干干净净。”
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。
何夕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骨语者走近一步,声音放轻了:“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把你剩下的记忆全给我。”他说,“全部。你活到现在这三十多年,所有事,好的坏的,开心的痛苦的,全给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用骨屋的力量,让你女儿‘活’过来。”骨语者说,“不是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,是真正地活着——在骨屋里,有一段永远循环的幸福记忆。她会永远停留在最快乐的那一天,跟你在一起,没有痛苦,没有分离。”
何夕盯着他:“什么叫‘永远循环’?”
“就是她以为自己是活的,以为你是活的,以为每天都在过同一天。”骨语者说,“但对她来说,那是永恒的快乐。她不会知道你死了,不会知道你消失了,她只会永远幸福。”
何夕沉默了。
骨语者也不催,就那么站着,像一截立起来的骨头。
过了很久,何夕问: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骨语者笑了,“你会留在这里,成为骨屋的一部分。你的记忆会被反复收割,直到彻底消散。但你女儿会一直幸福,一直快乐,永远不会再恨你。”
听起来很荒唐。
但何夕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双眼睛——林念的眼睛,隔着面具看她,说“我不认识你”。
她女儿恨了她七年。
如果能换一个永远幸福的林念,哪怕只是假的——
“我答应。”
骨语者挑了挑眉:“想好了?”
何夕点头。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骨语者伸手,手掌按在她额头上。何夕感到一阵凉意从头顶灌下来,像有人往脑子里倒冰水。
然后她眼前开始闪过画面——
花店的门。
白玫瑰。
一个老头递给她三枚骨片。
电话里女孩的声音。
迷雾。
骨门。
老钟。
守夜人。
那些画面越来越快,越来越模糊。她看到自己七岁,看到妈妈的脸——不对,那是她自己,那是她在看林念。
画面碎成一地。
何夕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骨语者已经收回手,站在旁边看着她。
“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骨语者说,“你看一下手腕。”
何夕低头。
70:08:33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720:00:00。
七百二十小时?
“这是你献祭记忆的报酬。”骨语者说,“你可以在骨屋多活一个月。”
何夕站起来,突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她想回忆刚才自己答应了什么,记得是女儿的事。但细节——想不起来了。
她试着想自己的花店。
花店……
叫什么来着?
何夕愣住。她站在花店里七年,每天剪花卖花,但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,想不起店名。
她试着想白玫瑰。
白玫瑰什么样?白的,有刺,有香味。香味是什么样的?她皱起眉,想不起来了。
“开始了。”骨语者的声音飘过来,“你会慢慢忘掉一切。你叫什么名字,你从哪里来,你为什么要来——都会忘。”
何夕抬头看他,眼神有点空。
“但你会记得你女儿。”骨语者说,“这算我送你的。因为你的执念太强,我抽不走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林念在底层。如果你想见她最后一面,得快点。她也在躲你,但你应该能找到她。”
何夕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她叫什么来着?
何……何什么?
她低头看手腕,那串数字旁边,有一行浅浅的字。
看不清。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
“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这是什么意思?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何夕抬头,看见一个戴面具的人影站在拐角处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。
林念。
何夕想喊她,但张了张嘴,忘了她的名字。
只记得那是她女儿。
必须找到她。
她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林念转身就跑。
何夕追上去。
两个人在骨屋的通道里一追一逃,像一场沉默的捉迷藏。
追着追着,何夕突然停下来。
她忘了自己在追谁。
只记得必须追。
必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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