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夕追丢了。
她站在岔路口,左右两条道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刚才那个人——那个戴面具的——跑哪边了?
左边还是右边?
她闭上眼使劲想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抓住。
算了,随便走。
她选了左边。走着走着,墙上的骨头开始变了。之前都是乱七八糟堆着的,这会儿开始出现刻痕——有人在上头刻了字。
何夕停下来,凑近了看。
“王强,2021。”
是个名字加日期。旁边还有一行:“妈,我回家了,别找我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,刻得很深,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再往前走,刻痕越来越多:
“李秀芬,2019。女儿等我。”
“张伟,2022。我错了。”
“刘芳,2018。我想回家。”
一面墙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有的刻得深,有的浅,有的被划掉了,有的划掉了又刻上。何夕一边走一边看,突然脚步顿住了。
墙上有一行字,跟别的都不一样。
别的都歪歪扭扭的,这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,像是小学生练字一样:
**“妈妈,我在这里。”**
旁边还有一行,小一点:
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何夕盯着那行字,心跳砰砰的。这字迹她认识——不对,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认识,就是认识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那几个字。
凉的。
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从指尖传到心里,酸酸的,涨涨的。
“这是她刻的。”
身后突然有人说话。
何夕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。瘦,脸色苍白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,头发随便扎着。
“谁?”何夕问。
女人走过来,也在那行字前停下,看了半天:“一个女孩。她每天都会来,每天都会刻一遍。我见过她好多次。”
何夕喉咙发紧:“她现在在哪?”
女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她戴面具,守夜人那种。但我知道她在这七年了。”
七年。
何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七年?”
女人看了她一眼:“我在这也三年了。她比我早。”
三年。
何夕盯着她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江浅。”女人说,然后反问,“你呢?”
何夕张嘴想说,突然卡住了。
对啊,她叫什么?
何……何什么来着?
她皱着眉想了半天,愣是想不起来。她低头看手腕,上面有数字:718:32:15。数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
“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何夕抬头,茫然地看着江浅:“我叫……妈妈?”
江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你不记得自己名字了?”
何夕摇头。
“正常。”江浅说,“来这久了都会忘。我记得我叫江浅,但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是谁给的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刚来没多久吧?”
何夕点头,又摇头。
多久?三天?四天?想不起来了。
江浅看了看她手腕:“七百多小时,确实是新人。等你掉到一百以下,你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要走。
何夕拉住她:“等等。那女孩——戴面具那个——她叫什么?”
江浅回头看着她,眼神有点奇怪: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叫林念。”江浅说,“我听别人喊过她。林念。”
林念。
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,何夕浑身一抖。
林念。
她女儿叫林念。
她想起来了——不对,没想起来,但这名字她认得。
“她在哪?”何夕问。
“底层。”江浅说,“骨屋最下面。那地方叫骨屋之心,关着最久的那些人。守夜人都在那边。”
“怎么去?”
江浅摇头:“去不了。得穿过回廊,那是记忆迷宫。去过的人都疯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找她干嘛?”
何夕张了张嘴,想说那是我女儿,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。
女儿?
她有个女儿?
对,她有女儿,女儿叫林念。但女儿长什么样来着?几岁了?她努力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江浅看着她,突然叹了口气:“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,还找什么女儿。”
她走了。
何夕站在原地,盯着墙上那行字发呆。
妈妈,我在这里。
林念。
她伸出手,又摸了摸那几个字。一笔一划的,刻得那么认真。刻的时候那孩子在想什么?
她会不会一边刻一边哭?
会不会刻着刻着就忘了自己在刻什么?
何夕不知道。但她突然很想见到这个叫林念的女孩。
她沿着墙继续往前走。刻痕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有些已经看不清了,被新的刻痕盖住。走着走着,她发现有一块地方不太一样。
别的刻痕都是字,这一块全是波浪线。
一圈一圈的,像水波,又像指纹。有的深有的浅,层层叠叠的,不知道刻了多少遍。
何夕停下来,看了半天,看不懂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她正要走,突然看见波浪线最下面有一个字——
“我”
只有一个“我”,后面没了。
像是刻的人想刻“我在这里”或者“我叫什么”,但刻到一半,忘了。
何夕盯着那个“我”字,心里突然有点发毛。
她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718:31:44。
刚才好像718:32来着?
掉了?
她仔细盯着数字,数字一动不动。
可能是眼花了。
何夕正要走,身后又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,看见一个男人走过来——是那个叫老钟的,第一天带她的那个。
老钟看见她,眉头一皱:“你怎么跑这来了?”
“我找林念。”
老钟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刚才有人告诉我。”何夕说,“我女儿。”
老钟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你记起来了?”
何夕摇头:“没记起来,但我知道是她。”
老钟沉默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:“别找了。她不会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见了你,她就得死。”老钟说,“林念在这七年,已经成了骨屋的一部分。如果她跟你相认,你们俩的感情会变成最强烈的回忆——到时候骨语者会一次性收割你们俩,能量翻倍。”
何夕没听懂,但听懂了一件事:林念不见她,是在保护她。
“那我要见她。”何夕说,“不是让她认我,是我要看看她。”
老钟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他说:“你知道底层怎么走吗?”
何夕摇头。
老钟指着前方:“往前走,走到头右转,再走两百步,有个向下的楼梯。楼梯尽头就是回廊入口。过了回廊就是底层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别说是我告诉你的。”
何夕点点头。
老钟消失在黑暗里。
何夕按他说的往前走。走到头右转,再走两百步,果然有个楼梯。向下的,很深,看不见底。
她站在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骨片,三枚还在。
然后她迈出脚,开始往下走。
楼梯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。两边还是骨头砌的墙,但越往下骨头越大,有些比她还高。何夕走了很久,久到腿都酸了,终于看见前面有光。
不是幽蓝的光,是白的,刺眼的白。
她加快脚步,走到楼梯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一个巨大的空间,全是骨头搭成的,像一座倒过来的山。正中间有一个发光的球,缓缓地转,上面有无数张脸在动。
骨屋之心。
何夕盯着那个球,突然看见球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戴面具的,守夜人。
瘦瘦小小的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林念。
何夕张嘴想喊,但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。
那个人影动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来。
面具后面,那双眼睛隔着老远,直直地看着她。
然后那个人影转身跑了。
何夕拔腿就追。
但追了几步,脚下突然一软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她低头一看——地上全是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堆成山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何夕爬起来,再抬头,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那个巨大的骨屋之心,还在缓缓地转。
转着转着,上面突然浮现出一张脸——
是个女孩的脸。
七八岁的样子,扎两个小辫子,穿着粉色裙子。
何夕愣愣地看着那张脸。
不认识。
但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,就是止不住。
远处,黑暗里,有一个人也在哭。
林念躲在角落里,捂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她看到妈妈摔倒了。
她看到妈妈哭了。
她多想冲出去扶她。
但她不能。
因为只要她出去,妈妈就会死。
她只能躲在黑暗里,看着。
看着她找了自己七年的妈妈,站在骨头堆里,一个人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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