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跑回收藏室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她摘下面具,靠在墙上大口喘气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——妈妈站在骨头堆里,一个人哭。
七年了。
她恨了七年,等了七年,刻了七年的“妈妈我在这里”。
现在妈妈真的来了。
她却连出去相认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回来了?”
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林念擦了一把脸,把面具重新戴好,走进收藏室。
骨语者站在那排玻璃瓶前面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。
“那个新来的女人,今天去底层了。”林念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骨语者没回头,“我让她去的。”
林念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骨语者转过身,看着她,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:“你以为她怎么知道底层怎么走?老钟告诉她的。老钟为什么告诉她?因为是我让他说的。”
林念握紧拳头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她见你。”骨语者说,“让你们母女重逢。”
“你疯了?!”林念声音都变了,“我见她,我们俩都会死——”
“不会死。”骨语者打断她,“只会被收割。你们的记忆会成为骨屋最好的养料,尤其是你的——一个恨了母亲七年的女儿,突然发现母亲一直在找她,那种情感的冲击,那种痛苦的释放……”他眯起眼睛,“想想都美味。”
林念后退一步。
骨语者看着她,笑容更深了:“你以为你躲着她就能保护她?天真。她只要还在骨屋里,就逃不过我的手掌心。”他举起手里的空瓶子,瓶子上贴着一张标签——
**“何夕——献祭进度37%”**
“看见没?”他说,“她已经献了三分之一了。等她再回忆几次,把剩下的全想起来,这瓶子就满了。”
林念盯着那个瓶子,瓶子里的雾气在缓缓转动,像是活的。
“她……她想起了什么?”
“还没想起关键的。”骨语者说,“那天你为什么走丢,她为什么没给你开门——这些还没想起来。但快了。”他把瓶子放回架子上,“母女连心嘛,你们见面的次数多了,迟早会想起来的。”
林念沉默着。
骨语者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:“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?二次收割,能量翻倍。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,加上一个孩子发现母亲不要自己的痛苦——两份,一起收。”他笑了,“够骨屋再撑一百年。”
林念盯着他的眼睛,突然问:“你也有女儿吧?”
骨语者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那些瓶子里,有一个是你女儿的吧?”林念说,“我见过。标签上写着‘女儿——残影’。”
骨语者没说话。
“你为了她,在这困了一百年?”林念问,“值得吗?”
骨语者收回手,转过身去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林念说,“我也在等我妈。我等了七年。”
骨语者回头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但只是一瞬间。
“你跟我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妈真的来了。我妈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转身走向收藏室深处。
林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骨语者刚才说,何夕已经献了37%。
但何夕七年前不是献过一次吗?
那次献的是什么?
她走到那排瓶子前面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名字、日期、记忆类型。最早的是一九二几年的,最近的昨天才收的。
她找到何夕的瓶子。
标签上写着:“何夕——献祭进度37%——二次进入”
旁边还有一个瓶子,标签上写着:“何夕(第一次)——献祭内容:关于林念的全部记忆——已清空”
已清空。
林念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嗡嗡的。
七年前,妈妈真的献了。献的是关于她的全部记忆。
所以妈妈才会忘。
不是因为不要她,是因为为了让她活下去,把自己的记忆献了。
林念伸手想摸那个瓶子,手指刚碰到玻璃,突然一阵刺痛。
她缩回手,发现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瓶子里的雾气动了动,像是活的。
林念盯着那雾气,突然看见里面浮现出一张脸——
是她自己的脸。
七岁的,扎两个小辫子的,笑着的。
那张脸看着她,嘴一张一合,好像在说什么。
林念凑近了听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是她的声音。
“妈妈……你为什么不来救我……”
林念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后面的架子上。
瓶子里的画面消失了。
她靠在架子上,大口喘气。
骨语者的声音从深处飘过来:“看到了?那是你七年前的记忆,存在那个瓶子里。你妈献出来的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
“你想看吗?”骨语者慢慢走回来,“想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林念看着他。
骨语者伸手,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个瓶子。标签上写着:“林念——七年前的那天——未开封”
“这里面是你走丢那天的全部记忆。”他说,“你忘了的,你妈也忘了的。想看吗?”
林念盯着那个瓶子。
瓶子里的雾气是浑浊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她伸手——
又缩回来。
“看了会怎样?”
“会想起来。”骨语者说,“想起来那天你为什么追蝴蝶,想起来那天你妈为什么没开门。会痛苦,会哭,会恨,会原谅。”他笑了,“总之,会很精彩。”
林念沉默了。
骨语者把瓶子塞到她手里:“拿着。想看就看,不想看就放着。”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妈现在应该在回廊那边转悠。她找不到你,但她在找。”
林念握着那个瓶子,手心全是汗。
瓶子有点烫。
她低头看着标签上的字:“林念——七年前的那天。”
七年前。
那天她穿着粉色裙子,追一只蝴蝶。
那天她喊妈妈,妈妈没开门。
那天她跑进雾里,再也没出来。
她一直以为妈妈不要她了。
但刚才那个瓶子里,妈妈献出的记忆——如果妈妈不要她,为什么要献?
林念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说:打开它,看看到底怎么回事。
一个说:别打开,看了就会想起来,想起来就会死。
她睁开眼睛,盯着那个瓶子。
瓶子里的雾气在缓缓转动,像活的。
远处,回廊那边,妈妈在找她。
而她手里,握着七年前的答案。
林念把瓶子举起来,对着光。
瓶子里那张脸又出现了,还是七岁的她,还是那句话:
“妈妈……你为什么不来救我……”
林念的手在抖。
然后她把瓶子放下了。
放回了架子上。
没打开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瓶子。
瓶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标签上的字在幽蓝的光下若隐若现。
林念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瓶子里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想冲出来。
但没人看见。
收藏室深处,骨语者站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他笑了。
“快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等你们俩都忍不住的时候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特殊的瓶子。
标签上写着:“女儿——残影——100年”
瓶子里,一个模糊的虚影静静地漂浮着。
骨语者伸出手,隔着玻璃摸了摸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很快就能再见到你了。”
虚影没有回应。
只是静静地,浮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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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念走出收藏室,站在走廊里,心跳还没平复。
那个瓶子——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她差点就打开了。
差一点。
但如果打开,想起来,她就会去找妈妈相认。相认就会动情,动情就会回忆,回忆就会死。
她不能死。
她死了,妈妈怎么办?
林念深吸一口气,戴好面具,往回廊方向走去。
她不打算相认。
但她想看看妈妈。
就看一眼。
远处,回廊入口,何夕正站在那里发呆。
她迷路了。
这地方七拐八拐的,走来走去都差不多。
她低头看手腕——715:44:21。
又掉了点。
刚才在骨屋之心那边,她哭了。哭了就会想,想了就会掉时间。
但她控制不住。
何夕抬起头,突然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。
戴面具的,守夜人。
瘦瘦小小的。
林念。
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对视。
何夕张嘴想喊,但嗓子又发不出声。
林念也没动。
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,久到何夕以为那是幻觉,林念突然抬起手。
指了指旁边的墙。
何夕转头看过去。
墙上有一行新刻的字:
**“妈妈,别找我了。我在这里很好。”**
何夕愣住。
再回头,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她冲过去,跑到林念刚才站的位置——空的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墙上那行字,一笔一划的,刻得很认真。
跟当年一样。
何夕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。
凉的。
但心里突然有点热。
她低头看手腕——715:44:21。
数字没掉。
她刚才想了林念,想了那行字,想了七年,想了——
但数字没掉。
何夕盯着手腕,突然明白了。
骨片让她能自由回忆。
但林念不知道。
林念还在躲她,以为这样能保护她。
何夕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
“林念。”她轻声说,“妈妈不怕回忆。妈妈只怕找不到你。”
没人回应。
但风好像停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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