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夕站在那行新刻的字前面，看了很久。
“妈妈，别找我了。我在这里很好。”
骗人。
这鬼地方，每天要防着回忆，防着被抽时间，防着变成骨头——能好到哪去？
她伸手又摸了摸那几个字。刻痕很新，边缘还带着骨屑，应该是刚刻的。
林念刚才就在这。
她抬头看了看四周，走廊空荡荡的，一个人影没有。但何夕知道，她一定躲在某个角落，偷偷看着这边。
行吧。
你躲，我就找。
找到你肯见我为止。
何夕抬脚往前走，刚走了两步，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——像是风，又像是很多人哭，从远处传过来。
这声音她听过。
潮汐。
不对，现在不是日落吗？她往头顶看了看——骨屋里没有天，永远灰蒙蒙的，但那种压迫感确实来了。
她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，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。
躲什么？
她能自由回忆，潮汐对她没影响。
那正好，趁这时候多走走，说不定能找到林念。
何夕继续往前走。潮汐的声音越来越近，周围的骨头开始发光，幽蓝幽蓝的，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一些模糊的影子出现在墙上、地上、甚至天花板上——都是记忆碎片。
何夕看着那些影子从身边飘过。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跑，有的在跪着磕头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个——
画面瞬间涌进脑子里。
是一个男人。他在家里吃饭，对面坐着他老婆，两个人说说笑笑的。然后画面一转，男人在骨屋里，一个人跪在地上，拼命刻自己的名字。再一转，他倒在骨头堆里，身体慢慢变成骨头。
死了。
何夕缩回手，心跳砰砰的。
这就是被骨屋吃掉的人？
她继续往前走。潮汐越来越猛，周围的记忆碎片多得挤在一起，像无数个电影同时播放。何夕穿行其中，偶尔碰到几个，看到不同人的不同死法——有的是回忆太多被抽干的，有的是潮汐里扛不住疯了的，有的是被守夜人直接处决的。
走着走着，她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。
是个小女孩，七八岁，穿着粉色裙子，扎两个小辫子。
林念。
何夕愣住。
那不是真的林念，是记忆碎片里的林念——七年前刚进骨屋时候的林念。
小林念蹲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脸上全是泪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在喊，“妈妈你在哪……”
何夕喉咙发紧，慢慢走过去，蹲在那个影子面前。
影子看不见她，只是一个劲儿地哭。
“妈妈为什么不来……”小林念哭着说，“是不是念念不乖……”
何夕伸手想摸她的头，手指穿过了影子。
凉的。
但心里像被刀捅了一样。
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，看着她哭，看着她喊妈妈，看着她慢慢地不哭了，站起来，在墙上刻字——
“妈妈，我在这里。”
刻完，她看了看四周，然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画面碎了。
何夕跪在地上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。
她终于看见了。
七年前，她女儿就是这样的。
一个人，害怕，哭，然后刻字。
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。
刻了七年。
何夕擦了一把脸，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她要看更多。
潮汐里应该还有别的——比如，七年前她自己是怎么进来的。
她开始主动寻找，伸手去碰那些记忆碎片。一个接一个，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，看见了无数人的一生，但就是没有自己的。
直到走到一个拐角处，她突然看见一个画面——
是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那女人站在骨屋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冲了进去。
何夕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她自己。
她伸手去碰——
画面瞬间涌进来。
七年前。何夕冲进骨屋，疯了似的到处喊：“林念！林念！”
她跑过走廊，跑过那些骨头堆，跑过一个又一个岔路。脸上全是泪，头发散着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她看见墙上有一行字：“妈妈，我在这里。”
她扑过去，摸着那几个字，哭着喊：“念念！妈妈来了！你在哪？！”
没人回应。
她又跑。跑到底层，跑到骨屋之心前面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——骨语者，比现在年轻一点。
“你女儿在这。”骨语者指着骨屋之心，“但她快死了。她太想你，想得太厉害，时间快掉光了。”
何夕看着骨屋之心里那个小小的影子，跪下来：“求求你，救她。”
“可以。”骨语者说，“用你的记忆换。关于她的一切，全给我。她就能活。”
何夕没有犹豫：“好。”
骨语者伸手，按在她额头上。
何夕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——林念的笑，林念的哭，林念第一次叫妈妈，林念生病时抱着她不撒手，林念追蝴蝶时的背影……全没了。
她晕了过去。
再醒来，她躺在骨屋外面，阳光刺眼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
她站起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迷雾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画面碎掉。
何夕站在原地，浑身发抖。
她想起来了。
七年前，她真的来过。
她真的献了。
她真的——把女儿一个人留在了这里。
何夕蹲下来，抱着头，哭得喘不上气。
远处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影站在暗处，看着她。
林念的手在发抖。
她也看见了。
刚才潮汐里那些记忆碎片，她也看见了。
七年前，妈妈冲进来找她，跪下来求骨语者，毫不犹豫地献出记忆——全是为了让她活着。
不是不要她。
是为了让她活。
林念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出声。
她想冲出去，抱住妈妈，告诉她“我知道了，我看到了”。
但她不能。
因为冲出去，妈妈就会死。
她只能站在这里，看着妈妈一个人哭。
潮汐渐渐退了。
那些记忆碎片慢慢消散，周围又恢复成灰蒙蒙的样子。
何夕站起来，擦干眼泪。
她低头看手腕——712：08：44。
又掉了三个多小时。
但值了。
她终于知道七年前发生了什么。
现在，她要去告诉林念。
她转身，突然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——老钟。
老钟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在潮汐里没躲？”他问。
何夕点头。
老钟走过来，盯着她看了半天：“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夕说，“我就是能。”
老钟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看见她手腕上那两道伤疤——一道旧的，一道新的，并排着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伤疤……”他指着，“怎么来的？”
何夕低头看了看：“不记得。旧的好像一直有，新的上次潮汐之后出现的。”
老钟盯着那两道伤疤，表情越来越古怪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何夕摇头。
老钟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“这是七年前留下的。你第一次进骨屋的时候，被骨语者抽记忆，他抽得太狠，在你手上留下了印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两道疤，代表你被抽了两次。”
何夕愣住：“两次？”
“对。”老钟看着她，“七年前一次，现在一次。同一个人的记忆，被收割两次。”他脸色很难看，“这是骨语者最想要的——二次收割。能量翻倍。”
何夕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二次收割。
骨语者让她回忆，让她献记忆，让她跟林念见面——全是为了这个？
老钟叹了口气：“他一直在等。等你再进来，等你再想起，等你再献一次。这样他就能拿到两份。”
何夕握紧拳头。
“他知道我会再来？”
“他知道。”老钟说，“他什么都算好了。包括你女儿。”他看着何夕，“林念为什么不认你？因为她知道，只要她认你，你们俩的感情就会变成最强烈的记忆——到时候一起被收割，你死，她也死。”
何夕沉默了。
老钟拍了拍她肩膀：“你自己小心。我言尽于此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何夕突然问：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老钟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因为我欠你的。”他说，“七年前，是我带林念进来的。”
何夕愣住。
老钟慢慢转过身来，脸上全是愧疚。
“那天我在雾里巡逻，看见一个追蝴蝶的小女孩。我可以拦住她，不让她进骨屋。但我没有。因为骨语者跟我说，需要新鲜的人，新鲜的记忆。”他低下头，“我以为只是一次。没想到那孩子是你女儿。”
何夕盯着他，眼神冷下来。
老钟继续说：“这七年我一直在赎罪。保护你，帮你，告诉你这些——不是为了求你原谅，就是想让自己好受点。”他抬头看着她，“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。”
何夕没动。
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她问：“林念在哪？”
老钟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带她进来的，你应该知道她在哪。”
老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她在底层。守着骨屋之心。但她不会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夕说，“但我得告诉她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何夕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伤疤。
“告诉她，我不怕死。”
她转身，朝底层方向走去。
老钟看着她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远处，暗处，林念蹲在那里，双手捂着脸。
她听见了。
妈妈不怕死。
妈妈只怕找不到她。
可是——
林念站起来，摘下面具，用力摔在地上。
面具碎了。
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，朝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不是去见妈妈。
是去找骨语者。
她要问清楚。
二次收割，到底怎么破。
——
收藏室里，骨语者站在那排瓶子前面，看着何夕那个瓶子里的雾气。
37%变成42%了。
他笑了。
快了。
——
林念推门冲进来。
骨语者回头，看着她。
“我有话问你。”林念说。
骨语者微笑：“问。”
“二次收割，有没有办法只收一个人？”
骨语者挑了挑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——”林念顿了顿，“如果我妈再献一次，能不能只收她，不收我？”
骨语者盯着她，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你想替她死？”
林念没说话。
骨语者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这次是真笑，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你们母女俩，一个比一个有意思。”
他走到林念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二次收割，确实是两个人一起收。但有一个例外——”
林念抬头。
“如果其中一个人在收割前就死了，那另一个人就能活。”骨语者说，“你听懂了吗？”
林念愣住。
死了。
如果她在妈妈献祭之前就死了——
“那她就安全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骨语者看着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他没阻止。
只是说：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林念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瓶子——
何夕——42%。
然后她推门出去。
——
何夕走到回廊入口，突然停住脚步。
她低头看手腕。
712：08：44。
旁边那行小字还在：“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，突然发现——
字变了。
之前一直是这一行。现在后面多了一个字：
**“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。等”**
等？
等什么？
何夕愣住，盯着那个“等”字看了半天。
是林念写的？
不对，字不是刻的，是她手腕上自己长出来的。
什么意思？
远处，突然传来一阵巨响。
何夕抬头，看见回廊深处有光在闪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冲了进去。
不管等什么。
她先找到林念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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