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廊里头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何夕一踏进去,周围的骨头墙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。脚下踩的不再是骨头,是软的,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地上全是人脸。
不是真的脸,是那种模模糊糊的轮廓,在脚底下动,一张叠着一张。有的张着嘴,有的闭着眼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。踩上去软乎乎的,脚抬起来的时候还能听见轻轻的“啵”一声,像气泡破了。
何夕头皮发麻,但她没停。
她得找到林念。
往前走,雾越来越浓。那些脸从脚下爬到墙上,从墙上爬到头顶,四面八方都是。有的脸凑近了看她,眼睛黑洞洞的,嘴一开一合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何夕加快脚步。
突然,脚下一空——她整个人往下掉。
没掉多深,也就两三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她爬起来一看,周围还是雾,但比上面淡一点。能看见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她走过去。
是个女人。
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背对着她。瘦瘦的,头发乱糟糟,穿件灰扑扑的衣服。
何夕走近两步,那女人突然开口:“别过来。”
何夕停住。
“前面有坑。”女人说,“再走两步你就掉下去了。”
何夕低头一看——脚前面半步就是一条裂缝,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
她往后退了退,绕到女人侧面,看清了那张脸。
江浅。
那个在墙上刻痕旁边见过的女人。
“是你?”何夕说。
江浅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何夕问。
“我来看看。”江浅说,“想看看能不能过去。”
“过哪?”
江浅指了指前面。透过薄雾,能看见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光团,忽明忽暗的。
骨屋之心。
何夕心里一跳:“那边是底层?”
江浅点头。
“你去底层干嘛?”
江浅没回答,只是说:“你来干嘛?”
何夕张了张嘴,想说找女儿,但突然发现自己又想不起女儿的名字了。只记得是一个女孩,戴面具的,瘦瘦小小的。
“我找人。”她说。
江浅看了她一眼:“那个守夜人?”
何夕点头。
江浅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能自由回忆?”
何夕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刚才潮汐的时候,我看见你在外面走。”江浅说,“没躲,也没事。在这里,能做到这样的只有两种人——守夜人,和死人。”
何夕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712:08:44,还在。
“我不是守夜人。”她说。
江浅盯着她手腕上的数字,眼神有点奇怪:“那你是什么?”
何夕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江浅没再追问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走吧,我带你去。”
“你能带路?”
“不能。”江浅说,“我也没去过。但我知道怎么走——听来的。反正都要去,一起。”
何夕看着她,突然发现一件事——江浅的手腕上没有数字。
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你的时间配额呢?”
江浅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我没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我不用活着。”江浅说,“我只是……一段记忆。”
何夕愣住。
江浅一边往前走一边说:“我来这三年了。但我怎么来的,不记得。我只记得一些碎片——小时候的事,家里的事,别的一概想不起来。”她回头看了何夕一眼,“后来我发现,我根本没有时间配额。因为我早就死了。”
何夕跟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你还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还活着?”
“不算活吧。”江浅说,“就是存在。帮帮新人,教他们怎么躲潮汐,怎么认路。反正我也没事干。”她停下来,指着前面一条窄窄的通道,“走这边,那边是死路。”
何夕跟着她拐进去。
通道很窄,只能一个人过。两边墙上全是人脸,挤得密密麻麻的,有的还往外伸舌头。
“别理它们。”江浅说,“都是被困在这的记忆碎片,碰了会吸你时间。”
何夕小心地贴着中间走,但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一张脸。
那张脸突然活过来,张着嘴朝她喊:“妈——妈——”
吓得何夕一哆嗦,赶紧缩手。
江浅在前面头也不回:“没事,叫两声就消停了。”
果然,那张脸喊了几声就缩回去了,变成一张普通的模糊脸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通道突然开阔起来。是一个圆形的空间,周围有七八个出口。
江浅停下来,皱起眉。
“怎么走?”何夕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浅说,“每个出口都有人进去过,但出来的没几个。出来的那些也疯了,问什么都说不清楚。”
何夕看着那些黑洞洞的出口,心里发毛。
江浅突然指着其中一个:“那个,我见过有人出来。”
“出来的人什么样?”
“傻的。”江浅说,“一直笑,流口水,嘴里念叨‘妈妈妈妈’的。”
何夕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其他出口呢?”
“进去的都没出来。”
何夕看着那个“有人出来”的出口,犹豫了。
江浅说:“你想好了,进去可能就出不来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何夕说,“我女儿在里面。”
江浅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这回的笑不是苦的,是真的笑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陪你。”
何夕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也要去底层?”
“对啊。”江浅说,“所以一起呗。反正我早死了,再死一次也无所谓。”
她说完就往那个出口走。
何夕赶紧跟上。
进去之后又是一条窄通道,但这次两边没人脸了,是空的。只有脚底下偶尔能看见几根骨头。
走着走着,江浅突然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何夕张嘴想说,又卡住了。
叫什么来着?
何……何什么?
“忘了?”江浅问。
何夕点头。
“正常。”江浅说,“来这久了都忘。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去底层看看真正的自己。”江浅说,“我觉得那里有答案。”
何夕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女人有点可怜。
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却还想着帮别人。
两人继续走。又走了很久,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——三条路,每条都一样。
何夕停下来:“走哪边?”
江浅没回答,只是盯着其中一条路发呆。
何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那条路的入口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走近一看,是一块骨头,插在墙上。骨头上刻着两个字:
**“江浅”**
何夕愣住,回头看江浅。
江浅脸色发白,盯着那块骨头,一动不动。
“这……是你的?”何夕问。
江浅没说话,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块骨头。
凉的。
但一碰到,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些画面——
一个男人抱着她,叫她“浅浅”。
一个女人的手,给她扎辫子。
一个生日蛋糕,上面插着三根蜡烛。
她在笑。
然后画面一转——
她在哭。
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地方哭。
喊着“爸爸”。
没人应。
江浅猛地缩回手,后退两步,靠在墙上喘气。
何夕赶紧扶住她:“没事吧?”
江浅摇头,眼神有点恍惚:“我看见……我爸爸……”
“你爸爸?”
“他……”江浅张了张嘴,没说下去。
她低头看那块骨头,骨头上除了“江浅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刚才没看见:
**“父:骨语者”**
何夕也看见了。
两人同时愣住。
骨语者?
江浅是骨语者的女儿?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江浅摇头,“我不认识他……”
何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浅突然转身就跑。
“哎——”何夕追上去,但江浅跑得飞快,一眨眼就消失在一条岔路里。
何夕追了几步,停下来。
周围又变成一片雾。
她迷路了。
“江浅!”她喊。
没人应。
只有自己的回声,在雾里一圈一圈地荡。
何夕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她低头看手腕——712:08:44。
数字没动。
但旁边那行字,变了:
**“妈妈活在我的记忆里。等。江浅。”**
等?江浅?
什么意思?
何夕盯着那几个字,突然明白——
这不是她自己的字,是林念写的。
林念在她手腕上写字?
怎么做到的?
她还没想明白,雾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何夕。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何夕回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。
是骨语者。
何夕后退一步,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三枚骨片。
骨语者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女儿让我带句话。”他说。
何夕愣住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别找她了。”骨语者说,“她会自己来找你。”
何夕盯着他:“你骗我。”
骨语者笑了,这回笑得很正常,甚至有点无奈:“我没骗你。她刚才来找我,问怎么才能让你活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说,她可以死。”
何夕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她人在哪?!”
骨语者没回答,只是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雾里走。
何夕犹豫了一下,跟上去。
走了一段,前面突然亮起来。
是一个小房间,四面都是骨头墙,中间坐着一个人。
林念。
没戴面具。
她坐在那,低着头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何夕冲进去,一把抱住她。
“念念!”
林念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全是泪。
“妈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……我看见你献记忆了……七年前……”
何夕抱紧她,眼泪也下来了。
“你看见了?”
林念点头。
“我看见你跪下来求他……我看见你把关于我的都给他……我看见你晕过去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,原来你一直在找我……”
何夕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抱着她。
林念突然推开她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她擦了一把脸,“我找到办法了。”
何夕看着她。
林念说:“二次收割,只要你在我之前献,我们俩都会被收。但如果……如果我在你之前死,你就安全了。”
何夕愣住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林念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,笑了笑。
那笑容跟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妈,你出去以后,别忘了我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就跑。
何夕追出去,但林念跑得太快,一眨眼就消失在雾里。
“林念——!”
没人应。
何夕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雾里,骨语者慢慢走出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她去找骨屋之心了。”他说,“她想死在里头。”
何夕猛地站起来,转身抓住他:“你为什么不拦住她?!”
骨语者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她求你活。”他说,“我也求过。”
他推开何夕的手,慢慢消失在雾里。
何夕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然后她抹了一把脸,朝林念跑的方向追去。
不管怎样。
她不能让她一个人死。
——
远处,骨屋之心旁边,林念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那个巨大的光球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骨头——守夜人的骨牌。
只要把这块骨头刺进心口,她就死了。
她握紧骨头,举起来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念念。”
林念回头。
何夕站在不远处,满头是汗,大口喘气。
“妈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何夕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握住她拿骨头的手。
“要死一起死。”她说,“妈妈不会再丢下你了。”
林念愣住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妈……”
何夕抱紧她。
“别怕。”她轻声说,“妈妈在。”
骨屋之心在她们身后缓缓转动,光芒洒在两人身上。
远处,江浅站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越来越透明了。
但她笑了。
原来被记住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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