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的手在抖。
何夕抱着她，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，跟筛糠似的。
“妈……”林念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，“你放开我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你放开，让我死。”
“不放。”
林念挣扎了两下，挣不开。何夕抱得死紧，像怕她真跑了。
“妈，你听我说——”林念急了，“我死了你就能活！骨语者说的！只要我在你之前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何夕打断她，“你死了我活着干嘛？回去接着开花店？每天对着白玫瑰想你？”
林念愣住。
何夕松开一点，看着她的眼睛：“我找了你七年。七年。你知道七年是多久吗？”
林念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“两千五百多天。”何夕说，“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今天在哪，有没有饭吃，有没有人欺负你。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喊妈妈。你以为我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？”
林念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可我不想你死……”
“那就都别死。”何夕擦掉她脸上的泪，“一起想办法。”
“没办法的。”林念摇头，“骨语者说了，二次收割无解，除非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
老钟站在不远处，喘着粗气，像是跑过来的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俩……”他指着她们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何夕下意识把林念往身后护了护。
老钟缓过气来，走近两步：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？”
“二次收割。”老钟说，“我有办法。”
林念从何夕身后探出头：“什么办法？”
老钟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复杂：“你怎么跑这来了？守夜人擅离职守，骨语者知道会抽你时间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林念说，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老钟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去底层。骨屋之心那里，有一个机关。只要把骨片插进去，就能暂时阻断收割。”
何夕心里一动：“骨片？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枚骨片。
老钟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：“你居然有创始人的骨头？哪来的？”
“一个老头给的。”
“老头？”老钟皱眉，但没追问，“有这东西就行。但需要有人把它插进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何夕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念拉住她，“我去，我熟悉底层。”
“你去什么去？”何夕瞪她，“好不容易找到你，又跑？”
“那你去就安全了？”
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老钟在旁边看着，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？”何夕没好气。
老钟摇摇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想起七年前。”他看着何夕，“你那时候也是这样，谁的话都不听，就往里冲。”
何夕愣了一下：“你见过？”
老钟没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时间不多了。你手腕多少？”
何夕低头看——708：23：11。
“七百多。”
老钟皱眉：“那是总配额，我说的是剩下的。你今天经历了潮汐，又跑了这么多路，肯定掉了不少。”
何夕仔细看——确实，刚才没注意，数字前面那个“708”是总时间，但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倒计时，在跳。
02：14：37。
两个小时十四分钟。
何夕愣住了。
“看见没？”老钟说，“那是你剩下的时间。今天之内不解决，你直接变骨头。”
林念也看见了，脸色发白。
“妈……”
何夕深吸一口气，把骨片收好：“行，我去。你带路。”
老钟点头，转身就走。
何夕跟上去，走了两步回头，看见林念站在原地，咬着嘴唇。
“等着。”何夕说，“妈妈很快就回来。”
林念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何夕转身追老钟去了。
林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，突然蹲下来，抱着头。
她骗了妈妈。
根本没有什么机关。
但她得让妈妈离开这里。
哪怕骗她也行。
——
老钟走得不快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，怕何夕跟不上。
“你刚才说有机关？”何夕问。
“嗯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老钟沉默了两秒：“假的。”
何夕脚步一顿。
老钟没停，继续往前走：“但我有别的办法。”
何夕追上去：“你到底什么意思？”
老钟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吗？”他问。
何夕皱眉：“你不是说七年前进来的？”
“对。”老钟说，“但你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吗？”
何夕摇头。
老钟看着她，突然膝盖一弯，直挺挺跪了下来。
何夕吓了一跳：“你干嘛？！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老钟低着头，“七年前，是我把林念带进来的。”
何夕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那天我在雾里巡逻，看见一个追蝴蝶的小女孩。”老钟声音很低，“她跑到骨屋门口，我本来可以拦住她，把她送出去。但骨语者跟我说，需要新鲜的人，新鲜的记忆。他让我别管。”
何夕盯着他，手慢慢握紧。
“我以为只是一次。”老钟说，“没想到那孩子是你女儿。后来你冲进来找她，我才知道。那时候你已经献了记忆，被送出去了。林念成了守夜人。”
何夕嗓子发紧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什么？”老钟抬头，“告诉你是我害的？你能干嘛？杀了我？”
何夕没说话。
老钟继续说：“这七年我一直在找你。我想赎罪。我知道你会再来的，因为林念在这，你肯定会再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第一次进来那天，我一眼就认出你了。你手腕上那道疤，我记得。”
何夕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旧伤疤。
“所以你那会说‘你怎么又来了’？”
老钟点头。
何夕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，把老钟拽起来。
“先带路。”她说，“别的之后再说。”
老钟看着她，眼眶有点红：“你不恨我？”
何夕没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我恨你有用吗？林念能回来吗？”
老钟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，转身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，何夕突然问：“那个机关是假的，那你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？”
老钟没回头：“我进去过底层。我知道路。你跟着我，不会死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老钟说，“但进去之后，你得自己找林念。我不能陪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是守夜人。”老钟说，“骨语者给我下了禁制，进到底层核心，我会直接散。”
何夕沉默了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，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向下的大洞，洞口有骨头砌的阶梯，一直延伸到黑暗里。
“回廊入口到了。”老钟说。
何夕往下看了看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进去之后怎么走？”
“一直往下。”老钟说，“遇到岔路选最宽的。遇到记忆碎片别碰。听到有人叫你千万别回头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骨头，塞到何夕手里，“含着这个，能让你清醒一点。”
何夕低头看那块骨头，比她那三枚大一点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
“钟”
“你的？”
老钟点头。
何夕把骨头含进嘴里，凉凉的，有点苦。
她低头看手腕——02：08：44。
还剩两小时。
“进去就回不来了。”老钟说。
何夕看着他：“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。”
她转身，往洞里走。
走了两步，突然回头。
老钟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。
“老钟。”何夕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能出来，咱俩的账再算。”
老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
何夕转身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——
老钟站在原地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直到彻底听不见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往回走。
走了没多远，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。
骨语者。
“任务完成了？”骨语者问。
老钟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骨语者笑了：“你带她进回廊了？”
“对。”
“好。”骨语者点头，“不枉我留你七年。”
老钟突然问：“她出来之后，能活吗？”
骨语者挑了挑眉：“你想她活？”
“我就问你能不能。”
骨语者看着他，笑容收了。
“你对她动了真情？”
老钟没回答。
骨语者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她出不来。”
老钟脸色一变。
“回廊有进无出。”骨语者说，“你不知道？”
老钟愣住。
“你骗我？”
“我骗你什么？”骨语者说，“你本来就是我的一条狗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。你以为带她进去是帮她？是送她去死。”
老钟握紧拳头。
骨语者笑了：“怎么，想打我？你打得过？”
老钟没动。
骨语者转身，往雾里走，走了两步回头：“对了，那个林念，我会好好‘照顾’的。母女俩一起收，完美。”
他消失在雾里。
老钟站在原地，浑身发抖。
然后他转身，朝回廊入口冲去。
——
何夕在黑暗里走。
嘴里含着那块骨头，凉意从舌尖一直传到脑子里，整个人清醒得很。
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。
突然，前面出现光。
不是那种幽蓝的光，是暖的，黄的，像家里的灯。
何夕加快脚步。
光越来越亮，然后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是她的花店。
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，白玫瑰开得正好，香气淡淡的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——是她自己，在包扎花。
何夕愣住。
这是……记忆？
她走近两步，那个“自己”抬起头来，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你来了？”那个何夕说。
何夕没说话。
那个何夕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累了吧？”那个何夕说，“回来就好。”
何夕突然想哭。
这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开花店，卖花，等女儿回来。
但——
她想起老钟的话：听到有人叫你千万别回头。
她闭上眼，咬紧嘴里的骨头，往前走，穿过那个“自己”。
身体穿过的一瞬间，那个“自己”碎了，变成一片雾。
花店也碎了。
周围又变成黑暗。
何夕睁开眼，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又出现光。
这次是一个小女孩，蹲在墙角，扎两个小辫子，穿粉色裙子。
林念。
七岁的林念。
她抬头，看见何夕，眼睛亮起来：“妈妈！”
何夕脚步一顿。
“妈妈你来接我了？”小林念站起来，朝她跑过来，“我等了好久好久——”
何夕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跑过来。
她知道这是假的。
但腿迈不动。
小林念跑到她面前，伸手拉住她的手：“妈妈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手是凉的。
何夕低头看着她，眼泪下来了。
“念念……”
“妈妈，走吧。”小林念拉着她往前走，“那边就是家。”
何夕被她拉着，走了两步。
突然，嘴里那块骨头烫了一下。
她猛地清醒过来。
不对。
这不是林念。
林念不会叫她走。
林念只会叫她别找她。
何夕甩开那只手，后退一步。
小林念回头，脸上还是笑着的：“妈妈？”
“你不是她。”何夕说。
小林念的笑容慢慢变了，变得扭曲，嘴越张越大，里面黑洞洞的。
“妈妈——”她尖叫。
然后碎了。
何夕大口喘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这回她不看光了。
闭着眼，含着骨头，一直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脚下一空，整个人往下掉。
然后落在实地上。
她睁开眼。
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，正中间有一颗发光的球，缓缓转动。
骨屋之心。
她到了。
何夕站起来，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，突然看见球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戴面具的，守夜人。
瘦瘦小小的。
林念。
何夕张嘴想喊，但嗓子发不出声。
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来，摘下面具。
是林念。
她看着何夕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妈。”她说，“你怎么还是来了。”
何夕走过去，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林念看着她，眼泪往下掉。
“可我不想你死。”
“那就都别死。”何夕说，“一起想办法。”
林念摇头：“没办法的。”
何夕握住她的手：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林念愣住。
何夕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妈妈找了你七年，不是为了一个人回去的。”
林念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远处，骨屋之心突然亮了一下。
一个声音传来：
“好一个母女情深。”
骨语者从光芒里走出来。
他看着两人，笑了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他说，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他抬起手，骨屋之心光芒大盛。
何夕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撕扯自己的脑子——
疼。
钻心的疼。
她握紧林念的手。
林念也握紧她。
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