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门闭合的闷响在身后炸开，震得石壁簌簌落灰，外界的水声与嘶吼被彻底封死，唯有婴儿的啼哭在密闭空间里层层回荡，时而稚嫩委屈，时而怨毒阴冷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冰线，勒得人耳膜生疼。林砚踉跄着站稳，右脚落地时踩碎了地上的硬物，低头看去，是一枚边缘豁口的青铜铜钱，和大学解剖课上女尸心口嵌着的那枚分毫不差，钱眼处还缠着半根干枯的红绳，绳上用极小的朱砂字绣着两个名字：明远，若雪。怀里的两只红绣鞋正与他眼角的胎记同频震颤，之前被人皮灯笼灼伤的右眼痛感彻底消散，此刻正泛着温润的红光，照亮了眼前的地宫。这是一间比祠堂密室宽阔数倍的地下墓室，穹顶绘着早已褪色的壁画，画面正中是脐带相连的双生婴孩，被围在熊熊燃烧的青铜鼎中，周围跪着一排排黑袍人，眉眼间的轮廓与苏家先祖一模一样。地宫正中央，立着一尊两人高的青铜双生鼎，鼎身左右分别铸着一男一女两个婴孩纹路，与壁画上的形象严丝合缝，鼎口飘着淡淡的白气，那股混杂着胭脂香与腐朽腥气的熟悉味道，正是从鼎中源源不断散出来的。鼎的周围，整齐摆着七个石质灯台，每个灯台上都嵌着一颗惨白的头骨——正是祠堂血池里升起的那七具苏家死者的骸骨。头骨眼眶里燃着幽幽鬼火，火光恰好照亮了颅骨上刻满的字迹，一笔一划，全是他的生辰八字。“哥哥，这里才是苏家祭祀的地宫，也是双生鼎炉真正的所在。”苏若雪的身影在他身侧缓缓凝聚，这一次不再是半腐的孩童模样，而是长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女。红衣似血，眉眼与林砚有七分相似，眼角下的胎记与他的完美契合，唯有左眼还泛着淡淡的白雾，那是被封在他左眼里七十年的痕迹。她抬手轻轻抚上林砚的左眼，指尖冰凉，“两只红绣鞋集齐了，我的魂魄完整了，哥哥，你也该记起所有事了。”指尖触碰到眼睑的瞬间，林砚的脑海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。之前所有破碎的、模糊的记忆碎片在此刻彻底拼接完整，那些他误以为是噩梦的画面，全是苏明远刻在魂魄深处、跨越了七十年的真相。1937年七月初十，离中元节还有五天。苏家祠堂的密室里，父亲苏长庚拿着泛黄的族谱，指着“双生祭”的记载，笑着对十岁的苏明远和苏若雪说，苏家世代镇守诡巷，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镇鬼符，而是双生鼎炉。双生同脉的孩童是天地间最好的鼎炉，中元节子时，将兄妹二人的魂魄炼入鼎中，就能让苏家先祖的魂魄永世不散，护佑家族百年兴旺。那时的苏明远才知道，苏家根本不是什么镇鬼世家，而是靠着炼魂邪术苟活的怪物世家。历代出生的双生苏家儿女，从降生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是鼎炉的祭品。他和妹妹，是这一代被选中的祭品。他试过带着苏若雪逃走，可苏家的院墙早已被符印封死，但凡踏出一步，妹妹就会浑身剧痛，魂魄像被无数根针穿刺撕裂。苏长庚冷笑着告诉他，苏若雪的胎魂早在出生时就被钉在了鼎炉里，除非他心甘情愿献祭，否则妹妹只会生生魂飞魄散。所以他才在七月十五的子时，用自己和妹妹的胎血画下了那道镇鬼符。不是为了封印妹妹，而是为了把她的半缕魂魄封进自己的左眼，用自己的生魂做棺，护住她不被鼎炉彻底吞噬。他亲手屠尽了所有参与祭祀的族人——那些靠着吸食生魂、用炼魂术活了上百年的苏家先祖，早就不是人了。最后，他把承载着兄妹二人完整胎魂的胎盘，从镇鬼符下挖出来，藏进了井底地宫的鼎炉里。他以为只要胎盘不灭，魂魄就不会散，可他没想到，苏长庚临死前，竟用自己的三魂七魄强行启动了鼎炉的诅咒，把他的魂魄劈成了两半：一半困在诡巷里轮回转世，一半被封在鼎炉中生生熬煎，世世代代，都要被引回这条巷子，完成那场未结束的祭祀。而林砚，就是他轮回了七十年的那半缕魂魄。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林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抬手抚上自己的左眼。那里不再是无边的漆黑，而是能清晰地看到苏若雪的魂魄印记，原来这七十年，她一直都在他的身体里，陪着他长大，陪着他熬过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，陪着他流了那么多被当做灯油的鼻血。“祠堂里的连体婴，是……”“是鼎炉里，我们被撕碎的胎魂具象化的样子。”苏若雪的眼眶泛红，黑色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地上，瞬间化作细小的海棠花，和红绣鞋上的纹样一模一样，“苏长庚的魂魄一直守在这里，用鼎炉炼化我们的胎魂，逼我们互相吞噬，完成他没做完的祭祀。”话音未落，地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，鼎炉里的白气瞬间翻涌成漆黑的浓雾，一道苍老又怨毒的声音从浓雾里炸开，震得整个地宫都在嗡嗡震颤：“逆子！七十年了，你还是要坏我的好事！”浓雾散去，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身影悬在鼎炉之上。他面容枯槁，双眼泛着猩红的光，周身缠绕着无数漆黑的锁链，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扎进鼎炉内部，每一根链条上，都串着密密麻麻的婴孩骸骨，全是苏家历代被当做祭品的双生儿女。正是苏家当年的家主，苏长庚。“苏家世代传承的双生鼎炉，是逆天改命的大道！你为了这个丫头，屠尽满门，毁了苏家百年基业，如今轮回转世，还是执迷不悟！”苏长庚的声音里满是暴怒，抬手一挥，无数锁链带着破空之声，朝着林砚和苏若雪狠狠袭来，“今日子时三刻将至，祭祀必须完成！双生魂魄，必须合二为一，炼入鼎炉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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