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诡巷、打碎双生鼎炉诅咒的第六年,我成了一个隐在市井里的修道人。没有道号,没有山门,只守着一间小小的静心香铺,白天卖香烛平安符,夜里镇邪祟安亡魂。清玄道长传我正统道法,临走时只留了一句:道在人心,不在形式。
若雪依旧陪在我身边。
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我左眼里、半脸腐烂的小魂灵,如今灵体稳固,能触阳光,能碰器物,寻常人看不见她,可于我而言,她是这世间最安稳的陪伴。她能轻易感知阴邪气息,辨魂体善恶,是我修道路上,最默契也最安心的依靠。
荣安公寓的冤魂苏婉一事过去半个月,老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我每日依旧是画符、读经、打坐,若雪则在铺子里收拾整理,晒晒太阳,偶尔逗逗路过的小猫。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,没有诡巷的血腥,没有鼎炉的诅咒,没有写不完的恐怖规则,这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。
可我心里清楚,走上了修道这条路,平静永远是暂时的。
阴邪不灭,人心不止,我便永远有要走的路,要守的人。
变故是在一个黄昏降临的。
天色沉得很快,乌云压着整条老街,风刮得巷口的老槐树哗哗作响,卷起落叶与尘土,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。我正收拾着窗台上的符纸,若雪忽然从里屋走出来,眉头轻轻蹙起,声音带着一丝凝重:
“哥哥,外面有很重的妖气,不是普通的野仙,也不是亡魂,是……带血煞的妖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妖与鬼不同。
鬼是人死之后的残魂,妖是生灵修炼成形,草木精怪、鸟兽成妖皆属此类。寻常妖物大多避人,不轻易伤人,可带血煞的妖,却是以生人阳气、血肉修炼,手段阴毒,已入邪道。
我刚放下手中的朱砂笔,店门就被人猛地推开。
冲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衣衫破烂,浑身是土,脸上布满惊恐,脖子上、手臂上,全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伤口发黑,流出来的血不是鲜红,而是暗沉的青黑色。他一进门就“噗通”一声跪在我面前,抓住我的裤腿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
“先生!救命!求您救命!那东西……那东西追着我不放!再这样下去,我全家都要死!”
我扶他起身,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。
一股冰冷、腥膻、带着利爪刮骨般的邪煞之气,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窜,寻常人的阳气根本抵挡不住,他的三魂七魄已经被这股妖气啃噬得七零八落,再拖上一夜,必定魂飞魄散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慢慢说,发生了什么事,你遇到了什么。”我声音放稳,试图安抚他的情绪。
男人叫王建军,住在城郊的王家村。
他们村后山有一片老林子,据说解放前是乱葬岗,后来又埋过不少横死的人,常年阴气缭绕,村里人从小就被叮嘱,绝对不能进后山深处。三天前,王建军和同村的两个年轻人,贪图林子里的野生药材,偷偷摸进了后山深处。
在林子最里面,他们发现了一座塌了大半的破庙。
庙不大,只剩半截断墙,里面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黑虎雕像,雕像脚下,压着一堆碎骨头,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。三人不懂忌讳,觉得铃铛能卖钱,就伸手把铃铛从骨堆里扒了出来,带回了村子。
从拿回铃铛的那天晚上开始,怪事就来了。
先是跟他一起进山的一个年轻人,半夜被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,浑身血肉模糊,像是被什么野兽活活撕咬而死,身上没有一块好肉,眼睛圆睁,死前极度恐惧。
第二天,第二个年轻人也死了,死状一模一样。
两个同伴横死,王建军吓得魂不附体,他知道,是那枚铃铛惹来了祸端。他想把铃铛扔回去,可一出门,就感觉有东西在身后跟着他。
不是人。
是一股腥风,带着利爪,无声无息,如影随形。
“它不立刻杀我,它折磨我!”王建军浑身发抖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恐惧到了极点,“它夜里抓我,挠我,在我耳边笑,我走到哪,它跟到哪!我请过神婆,摆过祭坛,一点用都没有!神婆刚开坛,就被那股风刮得吐血,说……说那是成了精的妖物,她惹不起!”
我听得眉头越皱越紧。
破庙、黑虎雕像、碎骨、青铜铃铛……这几样东西连在一起,绝不是普通的妖物作祟。
清玄道长传给我的《望气辨祟录》里记载过一种邪术:以横死尸骨为引,以凶煞之气为粮,祭炼兽形妖灵,再用青铜骨铃作为控灵法器,养出专食生人血肉的骨咒妖。
这种妖不是自然修炼而成,而是被人用邪术硬生生造出来的。
祭炼它的人,早已身死,可妖灵被封在铃铛里,一旦被人取出,就会大开杀戒,沾过铃铛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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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:修道篇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