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的歌声在车厢里缓缓流淌。
温柔的调子,混着河水的腥气,从广播的电流杂音里透出来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苏晚封存了百年的记忆。
她垂着眼,掌心里的半块发绳被攥得很紧,银色的规则之力在指尖微微流转,却没有半分失控。
百年里,她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这首歌,是陈念当年在副本里,哄着受惊的她睡觉时唱的。
公交车再次缓缓停下。
车门打开,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河水腥气,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。
广播的歌声停了,冰冷的女音再次响起:
“前方到站,亡魂渡口。”
“请要下车的乘客,做好准备。”
“到站停车五分钟,超时未登车者,规则抹杀。”
车门外是一条黑不见底的大河,河水漆黑如墨,水面上没有半分波纹,像一块凝固的黑曜石。
河岸边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,船身斑驳,船桨斜斜地搭在船舷上,船头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摆渡人,浑身裹在黑色的蓑衣里,看不到脸。
岸边的泥地上,铺满了泛黄的船票,每一张票上都写着一个名字,大多已经被河水泡得模糊不清。
河风卷着纸钱灰吹过来,落在几人的脚边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江彻立刻翻开规则清单,指腹扫过条目,语气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亡魂渡口核心规则:【渡轮三不渡契规】,本质是和摆渡人的等价交易,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。”
“第一不渡:无信物者不渡。想要登船完成核验,必须用自己的一段完整记忆,换取专属船票,记忆的重量,必须和船票等价。”
“第二不渡:回头者不渡。登船后,船驶离岸边的过程中,绝对不能回头看河岸,回头会被河里的亡魂拖入水底,规则抹杀。”
“第三不渡:失信者不渡。换取船票时承诺交付的记忆,必须完整无缺,缺一分、漏一毫,都会被摆渡人当成祭品,永远留在船上撑船。”
江彻抬眼看向乌篷船,快速定下方案:“换取船票的记忆,必须是真实的、有重量的,不能是无关紧要的碎片,否则会被判定为失信。”
“我们五人必须同乘一艘船,单独登船会触发摆渡人的单独核验,风险更高。”
“阮软最小,用最浅的童年记忆即可;我们四个,用进入规则世界后最深刻的一段记忆,确保重量足够。”
几人同时点头,没有半分异议。
林越率先迈步,朝着岸边的乌篷船走去。
摆渡人看到几人走近,缓缓抬起头,斗笠下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张没有嘴唇的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要渡河?拿记忆来换。”
林越停下脚步,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主动放开了心里的一段记忆——是明德高中里,他第一次拉住苏晚的手,打破372次循环的那一刻。
这段记忆从他的脑海里剥离出来,化作一张泛黄的船票,落在了他的手里。
票面上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,还有17号的序号。
紧接着是苏晚。
她剥离的记忆,是百年前,陈念把半块发绳系在她手腕上,笑着说“晚晚,姐姐永远护着你”的那一刻。
记忆化作船票,落在她的掌心,票面上印着晚香玉的纹路。
江彻剥离了自己第一次破解高维规则陷阱的记忆,阮软剥离了姐姐把兔子玩偶送给她的记忆,老鬼剥离了当年和林越父母组建破界小队的记忆。
五张船票同时成型,没有半分虚假。
摆渡人看了一眼五人手里的船票,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登船。船开之后,不许回头。”
五人依次登上乌篷船,在船板上坐好,全程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。
摆渡人拿起船桨,轻轻一点岸边的石头,乌篷船缓缓驶离了河岸,朝着河中心的核验石碑划去。
河水漆黑,看不到底,船桨划过水面,没有发出半分声响。
船行驶到河中心的时候,岸边突然传来了无数人的呼唤声。
有喊林越名字的,有喊苏晚名字的,全是他们最熟悉的亲人、队友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诱惑着他们回头。
阮软臂弯里的兔子玩偶微微发烫,她立刻闭紧眼睛,死死盯着船板,没有半分回头的念头。
其余四人也稳稳坐在原地,目光始终盯着船头的摆渡人,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唤。
乌篷船稳稳地驶到了河中心的核验石碑前。
石碑立在水面上,上面刻着无数个名字,全是死在这条河里的玩家。
五人依次把船票贴在石碑上,绿色的核验通过字样,瞬间在每张船票上亮起。
顺利完成了站点核验。
摆渡人调转船头,朝着岸边划去。
就在船即将靠岸的时候,河水里突然伸出了无数只惨白的手,死死抓住了船舷,要把乌篷船拖进水里。
是河里的亡魂,被岸边的呼唤声引了过来。
林越握紧铁棍,破邪金光瞬间爆发,狠狠砸在了船舷边的水面上。
金色的火焰在水面铺开,抓住船舷的手瞬间缩了回去,发出凄厉的尖啸。
苏晚的长鞭同时甩出,缠住了船身,银色的规则之力牢牢稳住了乌篷船,不让它被亡魂拖翻。
老鬼的烬火之力同时铺开,金色的火焰围住了整个船身,亡魂再也无法靠近半分。
摆渡人全程坐在船头,一动不动,像没看到眼前的混乱一样。
乌篷船稳稳靠在了岸边。
五人立刻起身,跳下了船,朝着公交车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刚走了两步,苏晚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船票存根,动作突然顿住。
原本只印着她名字的存根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黑色的“寻”字。
字迹锋利,和之前陆寻留下的纸条,分毫不差。
她抬眼看向河面。
乌篷船已经驶回了河中心,船头的摆渡人身边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纯黑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,背对着岸边,手里握着短刃,正朝着河中心的黑暗里看去。
眼尾的那道疤,在昏暗的光线下,格外清晰。
不等苏晚细看,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乌篷船的阴影里。
摆渡人的船桨再次划过水面,乌篷船彻底消失在了河水的黑暗里。
“怎么了?”林越注意到她的停顿,开口问道。
苏晚摇了摇头,把船票存根贴身收好,语气平稳:“没什么。该返程了。”
几人快步朝着公交车走去,在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五秒,顺利登上了车。
车门在他们身后哐当锁死。
公交车缓缓启动,驶离了亡魂渡口。
车窗外的大河渐渐消失在黑暗里,苏晚靠在车窗边,指尖轻轻碰了碰贴身放着的船票存根。
她终于确定。
从哭丧巷开始,陆寻就一直在跟着他们。
不是在暗处跟着,是和他们一起,一站一站地闯着这趟午夜公交。
就在这时,江彻突然低骂一声,猛地翻开了规则清单。
他指腹狠狠砸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不对。我们闯过的八站,规则清单上的站点记录,正在被抹除。”
几人立刻凑过去看。
清单上,哭丧巷、隧道禁区、墓地站台……所有他们已经闯过的站点,字迹都在一点点变淡,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一样。
清单的最末尾,原本写着终点站明德高中旧址的位置,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只有一行黑色的字迹,正在慢慢浮现:
“轮回已开启,终点即起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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