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行的路,越走越荒。
越野车碾过戈壁滩的碎石,卷起漫天黄沙,车窗外的风景从首都的繁华街景,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原。深秋的西北风卷着沙砾,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,远处的祁连山脉覆着白雪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陈莽坐在副驾驶,闭着眼靠在椅背上,手里攥着那杆百年枣木红缨枪,枪杆横在腿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「金刚门」三个字的刻痕。车窗外的风沙再大,也吹不动他稳如磐石的身形,只有粗布褂子的衣角,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从首都出发,已经三天了。
出发前,秦峰把武馆里的六个孩子,安排进了总局最安全的内部家属院,林小宇带着弟弟妹妹们,每天雷打不动地扎马步练桩功,每天都会给王胖子发一条语音,奶声奶气地喊着「莽叔注意安全」,说等他们回来,要检查他们的马步扎得稳不稳。
陈莽把孩子们的语音存进了老人机里,贴身放在胸口的口袋里,和爷爷的日记、那张昆仑墟的地图放在一起。那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最硬的铠甲。
「莽哥,还有三百公里,就到昆仑山脉了。」王胖子抱着笔记本电脑,坐在后座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脖子上的U盘随着车辆的颠簸晃来晃去,他时不时伸手按一下,确认东西还在,「我刚黑进了西北镇诡分局的数据库,半个月前,昆仑周边就彻底被诡雾封了,三个分局的契灵者小队进去探查,无一生还。现在整个西北,都没人敢靠近昆仑墟半步。」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低了几分:「还有,魏苍松三天前就到昆仑了,跟着他的,是诡神教剩下的所有核心教徒,还有……高维诡界七大诡王的分身,全都在昆仑墟里。」
开车的苏清月指尖微微一顿,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腕上的老式机械表。表盘的玻璃早就磨花了,表针依旧停在十年前那个清晨,可她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不安,只剩下坚定。
这一路,她跟着陈莽练金刚门的基础吐纳法,至刚至阳的纯阳气血,一点点净化着她左臂的异化,那些黑色的鳞片已经彻底褪去,只在手肘处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。她终于明白,父亲和师父守了十年的,从来不是什么苟活的生路,是不向诡物低头的骨气。
老烟枪坐在她身边,叼着铜制烟袋锅子,却没点火。车窗开了一条缝,西北风灌进来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飘,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烟袋锅子的铜身,干了四十年刑侦的老眼,死死盯着地图上昆仑墟的标记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「九处封天印,昆仑墟的这一处,是核心主印。」老烟枪缓缓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「祖师爷当年把最重要的阵眼设在这里,就是看中了昆仑的龙脉阳气,能镇住高维诡界的阴邪。魏苍松十年前就毁了三处副印,现在主印松动,一旦彻底碎了,高维通道就会彻底打开,到时候,整个地球都会变成诡物的养殖场。」
陈莽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车窗外,远处的昆仑山脉已经清晰可见。连绵的雪山直插天际,峰顶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裹着,猩红的诡光从黑雾里透出来,哪怕隔着上百公里,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诡力威压。
那是诡王级的气息,足足七道,和七大诡王一一对应。
他剥开一颗水果糖,含在嘴里,甜味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沉凝。金身境的纯阳气血在丹田处缓缓运转,金色的罡气在经脉里流转,哪怕隔着百公里,也能清晰地感受到,雪山深处,有两股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纯阳气血,正在和无边无际的阴邪诡力对抗着。
是爷爷陈山河,还有大师伯苏振海。
他们还在守着。
守了整整十年。
「加快速度。」陈莽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「天黑之前,赶到昆仑脚下。」
苏清月点了点头,把油门踩到底,越野车在戈壁滩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烟尘,朝着雪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傍晚时分,越野车终于抵达了昆仑脚下的纳赤台。
曾经这里是通往昆仑墟的必经之路,有客栈,有补给站,有往来的牧民和登山者,可现在,整个小镇空无一人,房屋塌的塌,毁的毁,街道上长满了野草,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和干涸的黑血,死寂得像一座鬼城。
浓郁的诡力笼罩着整个小镇,冷风穿过破败的房屋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女人的哭声,又像亡魂的哀嚎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鹅毛大雪从天而降,瞬间就给整个小镇覆上了一层白霜,远处的昆仑雪山,在风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越野车停在小镇入口,四人下了车。
刚一落地,陈莽就皱起了眉头。金身境的感知力,让他清晰地察觉到,整个小镇,就是一个完整的诡域,四面八方,全都是规则的气息。他们刚踏入小镇,就已经触发了诡域的边界。
「不对劲。」老烟枪瞬间掏出了腰间的配枪,拉开了保险,叼着烟袋锅子,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破败的房屋,「这小镇太安静了,连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,是个陷阱。」
王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,第一反应就把脖子上的U盘拽下来,塞进了嘴里,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陈莽身后,含含糊糊地喊:「莽哥!监控全黑了!这里的诡力屏蔽了所有信号!我查不到任何东西!」
苏清月瞬间拔出了银色短刃,左手攥紧了机械表,影煞的诡力在体内缓缓运转,却没有像以前一样不顾一切地催动。她记得陈莽说的,心志定,则气血稳,诡力不侵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风雪弥漫的街道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做好了战斗的准备。
就在这时,小镇街道的尽头,传来了铃铛的声响。
叮铃,叮铃。
清脆的铃铛声,在死寂的风雪里,格外刺耳。紧接着,一辆破旧的驴车,从风雪里缓缓驶了出来。赶车的是个穿着羊皮袄的老头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驴车的车厢用黑布盖着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浓郁的诡力,从车厢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「外来的客人?」老头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盘摩擦,「风雪这么大,要去哪里啊?要不要坐我的车,我送你们去昆仑墟?」
老烟枪的脸色瞬间变了,对着几人摆了摆手,示意不要说话。他干了四十年刑侦,一眼就看穿了这老头不对劲——这风雪天,哪里来的驴车?这小镇空无一人,这老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可王胖子还是没忍住,小声嘀咕了一句:「我们不坐车……」
话刚出口,那老头的身体,瞬间僵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布满了血丝,整张脸从中间裂开,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复眼,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:「你说话了……你违反规则了……」
整个小镇的诡域规则,在这一刻,瞬间触发。
漫天风雪瞬间停了,四周的房屋开始扭曲,墙壁上渗出血迹,无数道惨白的手,从地面、墙壁、门窗里伸了出来,朝着四人抓了过来。驴车上的黑布被掀开,里面装满了扭曲的尸体,全都是之前进入诡域的契灵者,此刻全都化作了诡物,发出刺耳的尖啸,朝着四人扑了过来。
「规则一,不能和赶车人说话,违者死。」
老头的身体瞬间拉长,化作了十几米高的怪物,浑身长满了复眼,正是这诡域的本体,灾厄级巅峰的驴车诡。它张开血盆大口,带着浓郁的诡力,朝着陈莽一口咬了下来。
苏清月刚要出手,陈莽已经动了。
他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杵,枪杆扎进冻硬的水泥地里,稳稳立住。迎着那只扑过来的驴车诡,他扎稳马步,沉腰,坠肩,一拳砸了出去。
金身境的纯阳罡气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。金色的罡气如同烈日当空,瞬间照亮了整个风雪弥漫的小镇,那些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惨白手掌,碰到罡气的瞬间,就化作了飞灰,扑过来的诡物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被罡气灼烧殆尽。
拳峰狠狠砸在了驴车诡的本体上。
轰!
一声惊天巨响,整个小镇剧烈晃动,灾厄级巅峰的诡物本体,在金身境的纯阳罡气面前,连一秒都没撑住,瞬间就被轰成了齑粉,连神魂都被彻底碾碎。
随着诡物本体被斩杀,整个小镇的诡域,瞬间崩塌。
漫天风雪重新落下,扭曲的房屋恢复了原样,渗血的墙壁变得干净,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力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全程不过十几秒,一个让西北镇诡分局折损了三个小队的灾厄级诡域,就被陈莽一拳,彻底打碎了。
王胖子把嘴里的U盘吐出来,擦了擦上面的口水,宝贝似的挂回脖子上,看着陈莽的背影,眼睛都直了:「莽哥,你现在也太猛了吧!一拳就干碎了灾厄级巅峰的诡物!」
陈莽没说话,只是收回了拳头,捡起地上的红缨枪,扛在了肩上。他抬头看向风雪深处的昆仑雪山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刚才那一拳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只驴车诡,是魏苍松故意留在这里的,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实力。而雪山深处,那七道诡王级的气息,在刚才他爆发罡气的瞬间,齐齐动了一下,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。
山门已闭,杀局已布。
魏苍松在昆仑墟里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「先找个地方歇一晚,明天一早进山。」陈莽开口,声音很稳,听不出半分情绪,「今晚轮流守夜,这里离昆仑墟太近,诡物不会少。」
四人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客栈,清理了里面的杂物,生了一堆火。跳动的火光映着四人的脸,外面的风雪越下越大,拍打着窗户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王胖子抱着电脑,终于连上了附近的卫星信号,手指飞快地敲着,突然脸色一变:「莽哥!查到了!这昆仑墟的诡域,已经成型半个月了,里面有九条死规,全都是针对纯阳气血的!魏苍松为了对付你,专门让七大诡王改写了诡域规则!还有,祖师墓葬的入口,就在封印核心的旁边,秘谱中卷,也在那里!」
苏清月的指尖,轻轻摩挲着机械表的表盘,抬头看向陈莽,眼神坚定:「明天进山,我跟你一起冲前面。我父亲守了十年的封印,我不能让他白守。」
老烟枪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烟袋锅子在火上烤了烤,点燃了旱烟,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吐出,哈哈一笑:「我老赵活了六十一岁,查了十年的案子,明天就能见到真章了。就算是诡王亲自来,老子也能帮你们找出规则的漏洞。」
陈莽看着围着火堆的三人,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,分给三人,自己也剥开一颗,含在了嘴里。
甜味漫开,压下了风雪里的寒意,也压下了心底的沉重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他有并肩作战的兄弟,有要救的亲人,有要守的人间。
哪怕前面是七大诡王坐镇,是魏苍松布下的天罗地网,他也无所畏惧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风雪停了。
朝阳从昆仑雪山的峰顶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,却照不进那片笼罩着主峰的黑雾。四人收拾好行装,背上了补给,走出了客栈。
陈莽扛着红缨枪,走在最前面。粗布褂子外面套了一件厚棉袄,是出发前苏清月给他买的,却依旧挡不住他身上那股如山一般的悍然气息。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的声响,每一步都稳如磐石,朝着昆仑墟的主峰,一步步走去。
越往山里走,诡力就越浓郁。路边的积雪变成了黑色,树木早已枯死,扭曲的枝干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,空气里的阴寒气息,哪怕是金身境的纯阳罡气,也要全力运转,才能隔绝侵蚀。
走了大约三个小时,四人终于抵达了昆仑墟的入口。
一道巨大的石门,嵌在雪山的峭壁上,正是地图上标记的封印入口。石门上刻满了金刚门的符文,和红缨枪上的刻痕一模一样,只是此刻,符文已经黯淡无光,布满了裂纹,浓郁的黑雾从石门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石门两侧,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,正是诡神教仅剩的两大祭司。而石门上方的峭壁上,七道巨大的黑影盘踞着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,正是七大诡王的分身。
整个入口,被封得严严实实。
陈莽停下脚步,把红缨枪握在手里,枪尖斜指地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他抬头看向石门上方,目光穿透了黑雾,落在了那七道黑影上。
金身境的纯阳罡气,在他体内轰然运转,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炸开,刺破了漫天黑雾。
就在这时,石门之内,传来了魏苍松的声音,带着阴恻恻的笑意,传遍了整个山谷:
「阿莽,你终于来了。」
「你爷爷和你大师伯,就在里面等着你来救他们。」
「想要进来,就先破了这七大诡王的封山阵,破了这石门九规。我倒要看看,你的金刚拳,能不能扛得住高维诡王的力量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石门上的符文,瞬间亮起了猩红的光。整个昆仑墟的诡域规则,在这一刻,全部触发。
九条死规,如同九道枷锁,瞬间锁定了陈莽四人。
峭壁上的七大诡王分身,缓缓睁开了眼,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一般,朝着四人席卷而来。
苏清月瞬间握紧了银色短刃,老烟枪举起了配枪,王胖子把U盘塞进嘴里,抱着电脑躲在了陈莽身后。
陈莽站在原地,没有半分退缩。
他剥开一颗水果糖,含在嘴里,拇指反复摩挲着枪杆上的「金刚门」刻痕,眼底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金刚般的坚定。
十年前,他没能护住金刚门。
今天,他要亲手,守住这人间的最后一道封印。
陈莽握紧红缨枪,迎着七大诡王的威压,朝着那道封印石门,大步迈了出去。
昆仑墟的生死局,从这一刻,正式拉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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