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秋,终于落了满地金黄。
金刚门武馆的院子里,落了一层梧桐叶,林小宇带着五个弟弟妹妹,正拿着扫帚扫叶子,最小的丫丫举着个小小的木人桩,摇摇晃晃地扎着马步,小短腿抖得像筛糠,却咬着牙不肯停下,胸口的红领巾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院门被推开的瞬间,孩子们手里的扫帚瞬间掉在了地上。
「莽叔!」
丫丫扔了木人桩,迈着小短腿第一个冲了过去,一头扎进陈莽的怀里。林小宇带着弟弟妹妹们也围了上来,一个个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又看向他身后的陈山河和苏振海,眼里满是好奇和敬畏。
陈莽蹲下来,笨拙地揉了揉丫丫的头发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,挨个分给孩子们。他走了半个月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六个孩子,此刻看着他们好好地站在眼前,一路厮杀带来的戾气与疲惫,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,昆仑一战染的血早已洗干净,只是袖口磨破的地方,又被他用歪歪扭扭的针脚补好了。肩上的枣木红缨枪被他擦得锃亮,枪杆上「金刚门」三个字,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刻痕,指尖的动作轻而缓,藏着一路归来的安稳。
陈山河站在院子里,看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「金刚门」牌匾,浑浊的眼里落下两行老泪。他离开这里整整十年,如今终于活着回来了,看着满院练功的孩子,看着孙子挺拔的身影,他知道,金刚门的根,不仅没断,反而扎得更深了。
苏振海也看着身边的苏清月,女儿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拽着他衣角哭的小姑娘了,一身利落的劲装,眉眼清冷却带着温柔,左臂的异化彻底褪去,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绝望,只剩下坚定。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千言万语,都化作了一声叹息。
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下来,飘在红缨枪的枪尖上,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。可这份安稳,只持续了短短三天。
第三天清晨,秦峰的车就停在了武馆门口,这位镇诡总局的局长,头发白了大半,眼底满是红血丝,身上带着浓重的疲惫,一进门就对着陈莽和陈山河重重抱了抱拳,声音沙哑得厉害:「陈老,陈师傅,出大事了。」
堂屋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。
秦峰把一叠厚厚的档案放在石桌上,手指点着上面的卫星地图,声音沉得像灌了铅:「魏苍松虽然死了,但是诡神教没有彻底覆灭。十二祭司之首的墨尘,带着魏苍松的亲传弟子,接手了诡神教的全部势力,自封了新教主。」
「这半个月,他们在全球范围内疯狂行动,六大洲同时爆发了超大型诡域,九处封天印,除了昆仑主印被我们稳住了,剩下的八处,已经有三处彻底破碎了。」
老烟枪叼着铜制烟袋锅子,手指猛地攥紧了烟杆,烟丝都快被捏碎了。他干了四十年刑侦,最清楚封天印破碎意味着什么——每碎一处,高维诡界的通道就会撕开一道口子,全球的诡力浓度就会暴涨一倍,诡潮会以几何级数升级。
「哪三处碎了?」陈山河的声音很沉,放在桌下的手,死死攥成了拳。
「北美落基山、欧洲阿尔卑斯山、澳洲乌鲁鲁。」秦峰的脸色愈发难看,「这三处封印一碎,整个北美、欧洲、澳洲的大半区域,都被诡域吞噬了,各国的镇诡机构全线崩溃,幸存者只能龟缩在少数几个安全区里,每天都有几十万人死在诡物手里。」
「剩下的五处封印,非洲金字塔、南美亚马逊、日本富士山、印度喜马拉雅、百慕大三角,也都濒临破碎,墨尘带着诡神教的核心教徒,还有高维诡界剩下的四大诡王本体,正在逐个攻破。一旦这五处也碎了,九处封天印彻底失效,高维通道就会完全打开,到时候……」
他没再说下去,可所有人都懂。
到时候,整个地球都会变成高维诡界的养殖场,全人类都会沦为诡物的食物,百年前的末日预言,会彻底变成现实。
堂屋里陷入了死寂,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苏清月的左手,死死攥住了腕上的老式机械表,表盘被她捂得温热。她和父亲守了十年的封印,好不容易稳住了昆仑主印,却没想到,全球的防线已经崩到了这个地步。她抬头看向陈莽,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:「我们去哪?你定,我跟着你。」
「先去亚马逊。」
陈莽开口了,声音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他的指尖,正抚过王胖子刚打印出来的秘谱拓本,上面是昆仑封印里找到的中卷内容,还有祖师留下的九处封天印地图。
王胖子立刻把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,屏幕上是亚马逊雨林的卫星地图,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,他的手指点在雨林深处的古印加遗迹上,脖子上的U盘晃了晃,语速极快:「莽哥说得对!我破解了祖师留下的石刻密码,秘谱的第七卷,就藏在亚马逊雨林的封印核心里!而且根据最新的卫星数据,这里是目前五处封印里,情况最危急的!」
「墨尘带着诡神教的三大祭司,还有『暴食』诡王的本体,已经到了遗迹外围,最多三天,就能攻破封印的外层防御。一旦这里碎了,整个南美大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,被诡域彻底吞噬,里面的几千万幸存者,全都会变成祭品!」
陈莽点了点头,抬眼看向陈山河。
「阿莽,你放心去。」陈山河摆了摆手,眼里满是坚定,「我和你苏大哥留在国内,帮秦局稳住国内的防线,守住昆仑主印。金刚门的未来,在你身上,这人间的太平,也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守。记住祖师的话,心有归处,便金刚不坏。」
陈莽看着爷爷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从5岁跟着爷爷练拳,练了十九年,从守着一间小武馆,到守住江城,再到守住昆仑封印。现在,他要守的,是整个天下。
爷爷教他的,金刚门的拳,从来不是为了争强好胜,是为了护想护的人,守想守的人间。
当晚,四人就收拾好了行装。
陈莽依旧只带了那杆枣木红缨枪,还有贴身放着的八卷秘谱,口袋里塞满了水果糖;苏清月背上了作战背包,银色短刃别在腰间,影煞的诡力被她彻底掌控,与金刚门的吐纳法相融,实力早已今非昔比;老烟枪把铜制烟袋锅子擦得锃亮,腰间别着两把配枪,包里装满了刑侦工具和全球封印的资料;王胖子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,脖子上挂着三个备份U盘,里面存着全球的地形数据、诡域信息、封印图纸,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雨林里的路线。
天刚蒙蒙亮,秦峰的直升机就停在了武馆外的空地上。
临上飞机前,林小宇带着弟弟妹妹们跑了过来,十二岁的少年,个子蹿高了不少,胸口的红领巾依旧叠得整整齐齐,他对着陈莽重重敬了个礼,声音洪亮:「莽叔,你放心去!我们会好好练功,看好武馆,等你回来!」
陈莽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把爷爷给他的那半截枣木枪杆,递给了林小宇:「好好练,记住,心定了,人就稳了。」
林小宇双手接过枪杆,用力点头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漫天落叶,缓缓升空。陈莽靠在舷窗边,看着越来越小的金刚门武馆,看着江城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云层里,拇指反复摩挲着枪杆上的刻痕,剥开一颗水果糖含在了嘴里。
甜味漫开,压下了心底的沉凝。
这一去,是万里之外的南美雨林,是诡神教布下的天罗地网,是诡王本体镇守的死亡封印。可他没有半分畏惧,就像当年他单枪匹马闯烂尾楼诡域,闯鬼校,闯昆仑墟一样,只要还有要守的人,还有要护的人间,他的拳头,就永远不会软。
三天后,南美亚马逊雨林。
湿热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,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,漏下零星的光斑。雨林里静得可怕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诡异哼唱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直升机在雨林边缘就被迫降落了——整个亚马逊雨林,已经被一层浓郁的黑雾笼罩,形成了一个超大型的灾厄级诡域,空中的航线被彻底封锁,任何飞行器靠近,都会被诡力瞬间撕碎。
「莽哥,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。」王胖子抱着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额头上满是冷汗,「整个雨林诡域的范围,比卫星上看到的大了三倍!里面至少有十几个小型诡域嵌套,规则层层叠加,墨尘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!」
「目前能确定的基础规则有三条:第一,不能踩落在地上的枯叶,违者会被地底的触手拖走;第二,不能回应雨林里的哼唱声,违者会被勾走神魂;第三,不能离开河道超过百米,违者会彻底迷失在幻境里,永远走不出来。」
老烟枪叼着烟袋锅子,却没点火,只是反复摩挲着铜身,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雨林,眉头皱得紧紧的:「这三条规则,环环相扣,枯叶铺满了整个雨林,河道弯弯曲曲,哼唱声无处不在,根本就是个死局。墨尘这小子,比魏苍松还阴狠。」
苏清月拔出银色短刃,黑色的影煞诡力在刀刃上流转,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:「魏苍松死后,墨尘继承了他所有的诡力,又和四大诡王签订了共生契约,实力已经到了半步诡神境,比巅峰时期的魏苍松还要强。我们必须小心。」
陈莽没说话,只是握着红缨枪,迈步踏入了雨林。
道胎境的纯阳罡气,在他周身缓缓流转,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。脚下的枯叶,在他踏上去的瞬间,就被罡气碾成了粉末,地底蠢蠢欲动的黑色触手,刚碰到罡气,就瞬间被灼烧殆尽。
他从来不会顺着诡物的规则走。
你禁踩枯叶,我便用罡气碾碎所有枯叶;你禁听哼唱,我便用纯阳气血震碎所有蛊惑之音;你禁离河道,我便用金刚慧眼,看穿所有幻境迷局。
三人立刻跟上,走在陈莽撑开的罡气屏障里,看着四周被罡气逼退的黑雾和诡物,心里满是安稳。这一路,从江城到昆仑,只要跟着陈莽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他们也从来没怕过。
沿着亚马逊河的支流往里走,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诡异。河道里的水是黑色的,水面上飘着腐烂的树叶和动物的骸骨,水底时不时闪过巨大的黑影,却不敢靠近罡气屏障半步。两岸的古树扭曲得如同鬼爪,树皮上渗着黑血,无数双惨白的眼睛,藏在树干的缝隙里,死死地盯着他们,却不敢冒头。
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河道突然变窄了。
前方的水面上,飘着十几艘破旧的木船,船上摆满了白骨,浓郁的诡力从船里散发出来。那道诡异的哼唱声,也越来越清晰,是女人的歌声,用听不懂的古印加语唱着,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,一点点往耳朵里钻。
王胖子瞬间捂住了耳朵,脸都白了,下意识地就想把U盘往嘴里塞。老烟枪也皱紧了眉头,烟袋锅子攥得死死的,他心志再坚定,这歌声也依旧能钻到他的心底,勾起他对儿子儿媳的思念,心神一阵晃动。
苏清月也闷哼一声,左手死死攥住机械表,用疼痛压下歌声里的蛊惑,影煞的诡力瞬间护住了心神。
只有陈莽,站在原地,眼神清明,没有半分动摇。
道胎境的纯阳气血在体内流转,金刚慧眼早已看穿了这歌声的本质——这是暴食诡王的本源诡力,能勾起人内心的执念与欲望,勾走人的神魂,成为它的祭品。
可他的道,早已坚定如铁。护人间,守师门,报血仇,心无旁骛,万邪不侵。
「装神弄鬼。」
陈莽冷哼一声,握着红缨枪,纵身跃起。道胎境的纯阳罡气尽数汇聚在枪尖,金色的枪芒划破了雨林的昏暗,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,狠狠刺了出去。
枪尖未至,罡气先至。
金色的纯阳罡气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,河道里的十几艘白骨木船,瞬间被罡气碾成了碎片,藏在船里的诡神教教徒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化作了飞灰。那道蛊惑人心的哼唱声,也在罡气的冲击下,戛然而止。
一枪,破了第二道死规。
可就在这时,整个雨林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
两岸的古树疯狂扭动,无数根须从地底钻出来,如同黑色的巨蟒,朝着四人席卷而来。河道里的黑水瞬间暴涨,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,浪头里,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张开,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,朝着他们狠狠咬了下来。
天空彻底暗了下来,黑雾如同墨汁般翻涌,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黑雾里缓缓浮现,臃肿的身躯遮天蔽日,无数只眼睛遍布全身,嘴里淌着粘稠的涎水,正是高维诡界七大诡王之一,暴食诡王的本体。
「陈莽,等你很久了。」
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墨尘的身影出现在暴食诡王的肩膀上,穿着白色长袍,手里摇着折扇,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,「教主生前没能杀了你,今天,我就用你的纯阳气血,献祭给诡神大人,彻底打开这处封印!」
话音落下,暴食诡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整个雨林诡域的规则,在这一刻全部触发到了极致。漫天的根须、黑水巨浪、还有无数从地底钻出来的诡物,如同潮水般,朝着四人席卷而来。
这是墨尘布下的杀局,从他们踏入雨林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掉进了陷阱里。
苏清月瞬间催动影煞的全部力量,黑色的诡力化作无数利刃,斩断了席卷而来的根须;老烟枪举枪连射,子弹精准地打爆了冲在最前面的诡物的脑袋;王胖子缩在罡气屏障里,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,嘶吼着:「莽哥!封印核心就在前面三公里的古遗迹里!墨尘已经启动了献祭阵,还有一个小时,封印就会彻底破碎!」
陈莽握着红缨枪,眼神冷冽如冰。
他看着遮天蔽日的暴食诡王,看着阴笑的墨尘,看着席卷而来的无边诡物,非但没有退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。
道胎境的纯阳气血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。金色的罡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,撑开了整个雨林的黑雾,一尊巨大的金刚法相在他身后凝聚,与他的动作合二为一。
「想要我的命,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。」
陈莽一声怒吼,握着红缨枪,迎着暴食诡王的巨口,纵身冲了上去。
枪出如龙,罡气裂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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