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江城的晨雾里还裹着未散的诡气,湿冷的风顺着武馆的门缝钻进来,吹得练功房的木人桩微微晃动。
陈莽已经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。
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他虬结的背肌上,额角的汗顺着眉骨上的浅疤滑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的双脚像钉在了地里,膝盖微屈,腰杆挺得笔直,十九年如一日的桩功,早已把他的筋骨磨成了精钢。
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红缨枪的枪杆,指尖划过那道金刚门的刻痕,昨晚那只游魂诡物灰飞烟灭的画面,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丹田处的纯阳气血,像是被彻底唤醒了。
以往只在经脉里缓缓流淌的暖意,此刻正随着他的吐纳,一圈圈地冲刷着四肢百骸,皮肉、筋骨里那些常年练功落下的暗伤,都在这股暖意里慢慢舒展。刻在他骨子里的《金刚不坏横练秘谱》前两卷,每一个字都像是活了过来,在他的脑海里流转。
锻骨境圆满,方能换血。
爷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,陈莽缓缓收了势,一拳砸在面前的木人桩上。
嘭!
沉闷的巨响炸开,硬实木打造的木人桩,从拳峰接触的位置,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,紧接着轰然散架,碎木片溅了一地。
这一拳,比昨晚杀诡时,又沉了三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,拳面的老茧厚得像牛皮,没有半点损伤。十九年的苦修,不是一朝一夕的顿悟,是一拳一拳砸出来的,是一炷香一炷香的桩功站出来的。
昨晚他才真正明白,爷爷说的没错,这横练功夫,从来都不是老古董。
这是在这鬼神横行的世道里,唯一不用向诡物低头的生路。
莽叔!
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林小宇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走进来,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粥,还有两个咸菜团子。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,胸口的红领巾洗得发白,却叠得整整齐齐。
丫丫说你昨晚练功到后半夜,让我给你端过来的。
陈莽接过碗,指尖碰到碗壁的温热,板着的脸柔和了几分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塞到林小宇手里。
孩子捏着糖,却没剥开,只是抬头看着他,小声说:莽叔,昨晚……谢谢你。
他是最大的孩子,昨晚那只诡物出现的时候,他明明吓得腿都抖了,还是死死地护着弟弟妹妹。陈莽抬手,笨拙地揉了揉他的脑袋,粗粝的掌心蹭过孩子的头发,只憋出两个字:没事。
他嘴笨,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。
只会用自己的这一身骨头,这一双拳头,给这六个孩子,撑起一个能安稳长大的家。
就在这时,武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哐当一声巨响,掉漆的朱红大门撞在墙上,房东刘胖子肥硕的身子堵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纹着身的混混,一脸凶神恶煞。
陈莽!房租呢!
刘胖子扯着嗓子喊,唾沫星子喷了一院子,四个月了!整整四个月房租!今天你要么把钱交了,要么就带着这群没爹没妈的小崽子,滚出我的房子!
院子里的孩子们瞬间都围了过来,丫丫吓得躲在陈莽身后,只露出半个小脑袋。林小宇再次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,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,抬头瞪着刘胖子。
陈莽把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,往前迈了一步,一米八五的个子,浑身的腱子肉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,瞬间就把刘胖子的气焰压下去了半截。
他的拇指再次摩挲过红缨枪的刻痕,指尖的动作快了几分。
全程没提一个怒字,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,已经让院子里的空气都沉了下来。
月底。陈莽的声音很低,带着常年练功的沙哑,「月底,房租一分不少给你。」
月底?刘胖子嗤笑一声,往前凑了凑,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满是嘲讽,「陈莽,你拿什么给?靠你这破武馆?还是靠你去工地搬砖?」
现在什么世道?满城的契灵者,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杀诡,赚得盆满钵满!你倒好,守着这老掉牙的破功夫,练了十几年,连房租都交不起!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孩子们,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,还养这群拖油瓶?我看你就是脑子有病!
你闭嘴!林小宇忍不住喊出声,莽叔才不是拖油瓶!他昨晚打跑了坏东西!他能杀诡!
杀诡?刘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,就他?练这破横练的,还能杀诡?小子,你怕是鬼故事听多了!契灵者大人都说了,只有诡力才能对抗诡力!他这拳头,连诡物的边都碰不到,别到时候把自己的命搭进去,还连累我的房子!
陈莽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泛白,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。
他依旧没辩解。
嘴笨,吵不过,也不屑于吵。
十年前,金刚门覆灭的时候,他们也是这么说的。说爷爷练的是邪功,说横练功夫在诡物面前,就是不堪一击的花架子。
他会用拳头,让所有人都知道,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到底能不能杀诡。
月底,房租给你。陈莽重复了一遍,眼神冷得像冰,现在,滚出去。那股子常年练功磨出来的悍然气势,瞬间压了过来。刘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往后退了一步,又觉得丢了面子,撂下一句狠话:好!我就再给你半个月!月底再拿不出钱,我直接找人把你们的东西全扔出去!
说完,带着两个混混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大门被重新关上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孩子们都低着头,没说话,丫丫的眼眶红了,拽着陈莽的衣角,小声说:莽叔,要不……我们不住这里了,我们不要给你添麻烦了。
陈莽蹲下来,帮孩子擦了擦眼角的泪,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她嘴里。甜味漫开,孩子的哭声憋了回去。
他摇了摇头,伸手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,只说了一句话:有我在,这就是你们的家。
这是爷爷留下的武馆,是金刚门最后的根,也是孩子们唯一的家。
他就算是拼了命,也不会丢。
就在这时,林小宇突然想起了什么,抬头看着陈莽,脸色有些发白:莽叔,我想起来了,昨天放学,我听班里的同学说,城南的烂尾楼里,出事了。
陈莽抬眼看他。
我们班有两个男生,昨天下午去烂尾楼里探险,就再也没出来了。林小宇的声音有些抖,镇诡局的人都来了,把整个烂尾楼都封了,说里面……里面有诡域。还有人说,看到烂尾楼的墙上,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,跟你枪上刻的字,有点像。
嗡的一声。
陈莽的脑海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枪上的字?金刚门?
他瞬间攥紧了手里的红缨枪,枪杆被他捏得微微发颤。十年了,他找了十年,关于爷爷、关于金刚门覆灭的线索,从来都没有半点音讯。
现在,烂尾楼的诡域里,出现了金刚门的符号?
你确定?陈莽的声音,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。
确定!林小宇用力点头,他们说,那个符号是三个字,歪歪扭扭的,但是能看清是金刚门,就在烂尾楼一楼的柱子上!
陈莽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丹田处的纯阳气血,瞬间翻涌起来。
城南的烂尾楼,他知道。那片地方十年前就停工了,正好是十年前,金刚门覆灭的那段时间。
爷爷当年失踪前,最后去的地方,就是城南。
这里面,一定有线索。
关于十年前的真相,关于爷爷的下落,关于金刚门覆灭的全部秘密。
他睁开眼,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犹豫。
他要去。
哪怕里面是龙潭虎穴,是吃人的诡域,他也要闯一闯。
陈莽把红缨枪扛在肩上,转身往练功房走,去拿爷爷留下的那个磨破了的帆布包。林小宇连忙拉住他,脸色发白:莽叔,你要去哪?镇诡局的人说了,那里面是凶煞级诡域,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!
凶煞级诡物。
按照大纲里的分级,对应着换血境的实力,比昨晚的游魂级,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有完整的死亡规则,物理攻击几乎免疫,只有诡力,或者纯阳气血,才能伤到。
镇诡局的契灵者小队进去,都死伤惨重。
可陈莽脚步没停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孩子们,又看了一眼武馆门楣上,那块金刚门的牌匾。
十年前,他没能护住师门,没能拉住父母的手,只能看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
十年后,他不会再退缩。
我去看看。陈莽的声音很稳,把人救出来,再把该拿的东西,拿回来。
他刚走出武馆的大门,巷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
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,车身上印着白色的镇诡局三个字,车门打开,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走了下来,个个气息冷冽,身上带着淡淡的诡力气息。
为首的,是一个女人。
二十三岁的年纪,一身黑色的作战服,勾勒出利落的身形,皮肤很白,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。她的左臂戴着黑色的护臂,一直遮到手肘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眼清冷,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短刃,身上的诡力气息,比身后的几个队员都要浓郁得多。
她的左手腕上,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,表盘已经磨花了,表针早就停了,却被她擦得锃亮,牢牢地戴在手上。
正是江城镇诡局的王牌契灵者,苏清月。
苏清月的目光,落在了陈莽身上,又扫了一眼他肩上的红缨枪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眼神里满是冷意和排斥。
你就是陈莽?她开口,声音清冷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,金刚门的传人?
陈莽停下脚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我不管你是什么门的传人,我警告你。苏清月往前走了一步,身上的诡力瞬间释放出来,阴冷的气息席卷了整条巷子,和陈莽身上的纯阳气血,瞬间撞在了一起,城南烂尾楼的诡域,是镇诡局的封锁范围,里面是凶煞级诡物,不是你能闯的地方。
你的那套横练功夫,对付个游魂级还行,在凶煞级诡物面前,就是送死。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屑,别以为杀了一只游魂,就觉得自己能对抗整个诡域。在这世道,只有诡力才能对抗诡力,你的拳头,没用。
陈莽看着她。
他能感觉到,这个女人身上的诡力很强,强到足以让江城的所有诡物闻风丧胆。可他也能感觉到,那股诡力的背后,是正在侵蚀她身体的异化,还有她死死攥着手表时,指尖的颤抖。
这就是契灵者。
以诡制诡,饮鸩止渴。
陈莽的拇指,再次摩挲过枪杆上的金刚门刻痕,抬眼看向苏清月,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。
我的拳头能不能杀诡,不是你说了算。
这世间的路,也不是只有向诡物低头这一条。
说完,他扛着红缨枪,绕过苏清月一行人,迎着晨雾,大步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。
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他的背影像一块磐石,一步步走进了那片被诡雾笼罩的区域。
苏清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皱得更紧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左臂的护臂下,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,那是诡力异化的反噬。
她咬了咬牙,低声骂了一句:疯子。
可不知为何,看着那个扛着红缨枪,义无反顾走向诡域的背影,她的心里,竟莫名地颤了一下。
百年了。
所有人都在向诡物低头,靠着寄生契约苟活。
还是第一次,有人敢赤手空拳,凭着一身横练硬功,就敢硬闯凶煞级诡域。
而此时的陈莽,已经走到了城南烂尾楼的外围。
无边无际的黑雾,已经把整片烂尾楼彻底笼罩,阴冷的诡力扑面而来,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,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。
诡域的入口,就在眼前。
陈莽停下脚步,把肩上的红缨枪握在手里,枪尖斜指地面。他剥开一颗水果糖,含在嘴里,甜味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十年前的血海深仇,爷爷留下的线索,失踪的父母,还有被困在里面的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丹田处的纯阳气血轰然炸开。
没有丝毫犹豫,迈步走进了黑雾之中。
烂尾楼诡域,他闯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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