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尾楼的黑雾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,漏下的天光刺破了盘踞一整夜的阴霾,洒在满是碎石与玻璃碴的地面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陈莽扛着枣木红缨枪走在最前,粗布褂子被血浸得半干,紧贴着虬结的肌肉,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根扎在地上的铁桩。换血境的纯阳气血在经脉里缓缓流转,刚才被诡域规则反噬划出的伤口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、愈合,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,只有拳峰上的老茧,依旧厚重如牛皮。
他的指尖夹着那颗没吃完的水果糖,甜味早已淡去,却还是习惯性地捏着,另一只手则把爷爷的日记残页贴身塞好,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胸口的粗布,像是在确认那本泛黄的本子还在。
苏清月和老烟枪跟在身后。
苏清月的左臂护臂已经解开,原本开始异化的皮肤,在陈莽爆发的纯阳气血余波滋养下,那些黑色的鳞片正慢慢褪去,只留下淡淡的红痕。她依旧死死攥着腕上的老式机械表,表盘的玻璃磨花了,却挡不住她眼底的震动,魏苍松这三个字,像根针,扎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线索里。
老烟枪叼着铜制烟袋锅子,烟丝燃着,吐出的烟雾在他眼前散开,他擦了一辈子的烟袋锅子,此刻指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,眼里翻涌着震惊与恍然,还有一丝压抑了十年的怒火。当年金刚门覆灭案,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,如今这三个字,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烂尾楼外,早已围满了人。
镇诡局的支援队伍守在警戒线外,黑色的越野车排了一排,队员们握着制式武器,脸色凝重。警戒线外,是江城老城区的居民,个个面露惶恐,交头接耳,看着那栋吃人的烂尾楼,眼里满是惧色。
直到陈莽的身影,出现在烂尾楼的大门口。
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警戒线内外,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浑身是血,却扛着红缨枪,步履沉稳的男人身上。有人认出了他,是巷口金刚门武馆的那个穷武夫,是被房东追着要房租,被人嘲笑练死功夫的陈莽。
可就是这个穷武夫,单枪匹马闯了凶煞级诡域,还活着走了出来。
更让他们震惊的是,那片盘踞了一夜,连镇诡局王牌小队都折损大半的黑雾,竟真的散了。
镇诡局的一个小队长率先反应过来,快步上前,看着陈莽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清月和老烟枪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他之前也跟着苏清月去过巷口,也曾嘲笑过陈莽的横练功夫是花架子,可现在,他看着陈莽身上那股慑人的悍然,只觉得喉咙发紧。
苏清月抬手,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依旧清冷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:「诡物本体已灭,诡域崩塌,现场交给你们处理,统计伤亡,安抚民众。」
小队长连忙点头,不敢多问,转身指挥队员进场。
陈莽没理会周遭的目光,只是扛着红缨枪,大步朝着巷口的方向走。他的目标很明确,回武馆,看看孩子们,还有那本日记,需要好好琢磨。
老烟枪快步跟上,叼着烟袋锅子,笑了笑:「陈小子,好功夫。」
陈莽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清月也跟了上来,走在陈莽身侧,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三人能听到:「魏苍松,我父亲的笔记里,也有这个名字。」
陈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向苏清月,眉骨上的浅疤在天光下格外清晰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。
「我父亲是苏振海,当年金刚门的大师兄,你爷爷的亲传弟子。」苏清月的指尖攥着机械表,指节泛白,「他失踪前,留下了一本笔记,里面写着『苍松心变,诡门开,山门危』,那时候我还小,不懂是什么意思,直到刚才,看到你日记里的名字。」
老烟枪吸了一口烟,缓缓开口:「十年前,我主办金刚门覆灭案,在现场找到了一枚黑色的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『松』字,那玉佩不是寻常物件,沾着诡力,我查了整整十年,都没查到玉佩的主人,现在看来,那枚玉佩,就是魏苍松的。」
三人并肩走在江城的老街上,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诡气,街边的早点铺已经开了,飘出豆浆和油条的香气,与刚才烂尾楼里的腐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三个各有执念的人,因为一个名字,一条线索,走到了一起。
陈莽的执念,是查清师门覆灭的真相,报仇,守住武馆和孩子。
苏清月的执念,是找到失踪的父亲,查清笔记里的线索,摆脱契灵的异化。
老烟枪的执念,是查清十年前的案子,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,给惨死的儿子儿媳报仇。
而这一切的线索,都指向了同一个人——魏苍松。
金刚门的叛徒,诡神教的教主。
陈莽没说话,只是脚步更快了。他的丹田处,换血境的纯阳气血翻涌着,比之前更加醇厚,更加灼热。他知道,魏苍松不是普通的对手,能成为诡神教的教主,能策划十年前的师门惨案,实力必然深不可测。
但他不怕。
十九年的横练,练的是筋骨,更是心志。十年的血海深仇,磨的是性子,更是执念。不管魏苍松有多强,不管诡神教有多可怕,他都会一步步找上去,用这双拳头,讨回所有的债。
走到巷口,远远就看到了金刚门武馆的朱红大门。
门没关,留着一条缝,六个小脑袋凑在门缝里,正眼巴巴地朝着巷口的方向望。看到陈莽的身影,孩子们瞬间眼睛亮了,推开大门,一窝蜂地跑了过来。
「莽叔!」
丫丫跑得最快,小短腿哒哒哒,一下子扑进陈莽的怀里,小手抱着他的腰,仰着小脸,看到他身上的血,眼眶瞬间红了:「莽叔,你受伤了!疼不疼?」
林小宇跟在后面,看着陈莽身上的血,也皱起了眉头,却没哭,只是走上前,递过一块干净的布:「莽叔,擦擦吧。」
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想帮陈莽擦血,小小的身子,却想护住这个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男人。
陈莽的身子瞬间僵住,刚才在诡域里的悍然与冰冷,在孩子们的触碰下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他抬手,笨拙地摸了摸丫丫的脑袋,又拍了拍林小宇的肩膀,把红缨枪靠在墙角,接过布,随意擦了擦身上的血,声音放得极柔:「没事,不疼。」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,分给孩子们,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地剥开糖纸,含在嘴里,脸上露出笑容,他的嘴角,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。
这就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的铠甲。
为了这些孩子,为了这栋武馆,为了爷爷的遗愿,他必须变强,必须把所有的邪祟,所有的阴谋,全都打碎。
老烟枪和苏清月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画面,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到了陈莽的粗犷,看到了他的悍然,看到了他一拳打碎诡域的强大,却没想到,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,在面对孩子时,会有如此柔和的一面。
这就是金刚门的传人,骨子里刻着侠气,守着人间的烟火气。
陈莽回头,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,对着他们抬了抬下巴:「进来吧。」
老烟枪笑了笑,叼着烟袋锅子,走了进去。苏清月也跟着走了进来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木人桩,扫过门楣上那块磨花的「金刚门」牌匾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。这里是她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,是金刚门的根。
孩子们看到两个陌生人,都下意识地躲到陈莽身后,探着小脑袋,好奇地看着他们。
陈莽把孩子们护在身后,对着老烟枪和苏清月说:「有什么话,屋里说。」
武馆的堂屋很小,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金刚门的祖师画像,画纸已经泛黄,却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三人坐在木桌旁,陈莽坐在主位,手指摩挲着桌沿的木纹,这张桌子,是爷爷留下的。
老烟枪率先开口,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放在桌上,推到陈莽面前:「这是十年前金刚门覆灭案的案卷,我藏了十年,里面有所有的线索,包括那枚刻着『松』字的玉佩的照片,还有你父母、师门众人的尸检报告。」
陈莽的指尖顿了一下,伸手拿起档案袋,指尖微微颤抖。十年了,他终于看到了当年的案卷。
苏清月也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,放在桌上,封面已经磨破,上面写着一个「苏」字:「这是我父亲的笔记,里面记录了他跟着你爷爷修炼的经历,还有十年前,他发现魏苍松接触诡物的线索,最后几页,写的是他要和你爷爷一起去昆仑,寻找祖师封印,然后,就再也没有后续了。」
陈莽拿起那本笔记,翻开,里面的字迹苍劲有力,带着金刚门武者的硬朗,字里行间,都是对金刚门的执念,对横练功夫的信仰。看到最后几页,那句「苍松心变,诡门开,山门危」,陈莽的拳头,再次攥紧。
桌上,摆着爷爷的日记残页,老烟枪的案卷,苏清月父亲的笔记。
三份线索,交汇在一起,拼凑出了十年前那场惨案的轮廓。
魏苍松,当年金刚门的二弟子,陈莽爷爷的亲师弟,因为目睹亲友惨死在诡物手里,认为横练功夫修炼太慢,救不了人,于是心生邪念,接触诡物,投靠了高维诡界,创立了诡神教。
十年前,他策划了金刚门覆灭案,放火烧了武馆,掳走了陈莽的父母,又设计引陈莽的爷爷和苏清月的父亲前往昆仑,看似是寻找祖师封印,实则是设下陷阱,让他们失踪。
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,就是为了破坏地球的上古封印,为高维诡界的入侵打开缺口,换取更强的诡力。
陈莽看着桌上的三份线索,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剥开一颗水果糖,含在嘴里,甜味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,也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。
老烟枪吸了一口烟,缓缓说:「陈小子,魏苍松现在是诡神教的教主,势力遍布全球,背后还有高维诡界的七大诡王撑腰,凭你一个人,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」
苏清月也点了点头,看着陈莽:「我是江城镇诡局的契灵者,手里有镇诡局的资源,老赵是镇诡局的编外顾问,手里有全国的刑侦线索,我们三人联手,才有机会查到魏苍松的下落,查清十年前的全部真相,还有你爷爷和我父亲的下落。」
他们都知道,陈莽认死理,嘴笨,不擅长表达,更不擅长与人合作。但现在,面对魏苍松和诡神教,单打独斗,只有死路一条。
陈莽没说话,只是看着墙上的祖师画像,看着画像上那个一身粗布褂子,扛着红缨枪,眼神坚定的男人。祖师当年,带领人类对抗上古诡潮,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力量,是千千万万的武者,千千万万的普通人,齐心协力,才把诡界打回了高维。
爷爷说过,金刚门的拳,杀的是邪祟,守的是人间。守人间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。
他低头,看了看堂屋外,院子里的孩子们正在嬉笑打闹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格外耀眼。
他不能让孩子们,再经历十年前的悲剧。
也不能让爷爷和大师兄的血,白流。
陈莽抬起头,看向老烟枪和苏清月,眼神坚定,一字一句地说:「联手可以。」
「但有一个规矩。」
「不向诡物低头,不做伤天害理的事,护着普通人,护着这人间。」
这是金刚门的规矩,也是他的规矩。
老烟枪笑了,狠狠吸了一口烟,点了点头:「好规矩。」
苏清月也点了点头,眼底的坚定更甚:「我答应你。」
三人的手,同时放在了桌上的三份线索上。
掌心相触,陈莽的纯阳气血,苏清月的诡力,老烟枪身上的人间烟火气,交织在一起。
一个金刚门末代传人,一个镇诡局王牌契灵者,一个退休老刑警。
三个各有执念的人,在江城的这间小武馆里,结成了同盟。
他们的目标,只有一个。
找到魏苍松,查清所有真相,报仇,护人间。
就在这时,巷口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,正透过武馆的门缝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他的手里,握着一枚黑色的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「松」字。
他转身,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,只留下一道阴冷的声音,在空气中消散。
「教主说了,陈莽,留着,还有那本秘谱,必须拿到手。」
诡神教的魔爪,已经悄然伸向了这间小小的金刚门武馆。
而堂屋里的陈莽,似是有所察觉,抬眼看向巷口的方向,眼神冷冽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阴冷的诡力,刚刚从巷口飘过,带着浓浓的恶意。
他攥紧了拳头,换血境的纯阳气血在掌心翻涌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魏苍松,诡神教。
你们的对手,来了。
他起身,走到院子里,扛起墙角的枣木红缨枪,枪杆上的「金刚门」三个字,在天光下,闪着耀眼的光。
他扎稳马步,沉腰,坠肩,一拳砸向面前的木人桩。
嘭!
比之前更猛,更烈的拳风炸开,整根木人桩,瞬间被砸得粉碎。
换血境的力量,初露锋芒。
接下来的路,注定布满荆棘,注定血雨腥风。
但陈莽不怕。
因为他的身后,有要守护的孩子,有并肩作战的盟友,还有刻在骨子里的金刚门信仰。
一拳破万诡,一手护人间。
这世间的邪祟,所有的阴谋,他都会用这双拳头,一一打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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