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秋晨，雾总是散得慢。
乳白色的晨雾裹着江边的湿气，漫进金刚门武馆的院子里，沾在木人桩的木纹上，沾在墙角那杆枣木红缨枪的枪尖上，也沾在陈莽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。
天刚蒙蒙亮，他已经扎完了两个时辰的马步。
换血境的纯阳气血在经脉里缓缓流转，每一次吐纳，都带着一股刚猛的暖意，冲刷着四肢百骸。他的拳面抵在木人桩上，没有发力，可桩身却在微微震颤，那是气血内敛到极致，才有的动静。
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的「金刚门」刻痕，指尖的动作不疾不徐。昨晚他翻了一夜的案卷和笔记，爷爷的日记残页、老烟枪藏了十年的案卷、苏振海的笔记，三份线索拼在一起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轮廓，越来越清晰。
魏苍松，诡神教，昆仑封印，还有失踪的爷爷和父亲母亲。
他剥开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，甜味漫开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恨意。糖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，塞进了口袋里——那是给孩子们留着叠纸船的。
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林小宇带着弟弟妹妹们，轻手轻脚地走到练功房门口，一个个站得笔直，学着陈莽的样子扎马步。最小的丫丫腿短，站不稳，晃了两下，差点摔了，林小宇连忙伸手扶住她，小声叮嘱：「站稳，莽叔说了，扎马步要先扎稳根，根稳了，人就稳了。」
孩子们都憋着气，小脸涨得通红，却没人喊累，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看着练功房里那个如山一般的背影。
他们都知道，是这个粗莽冷硬的男人，给了他们一个家，是他的一双拳头，挡住了外面那些吃人的鬼怪。
陈莽早就察觉到了，却没回头，只是放缓了吐纳的节奏，用自己的呼吸，带着孩子们调整气息。
他嘴笨，不会说什么温柔的话，只会用这种方式，教他们最基础的桩功，教他们在这个乱世里，先站稳脚跟，先护住自己。
就在这时，武馆的大门被人拍得砰砰响，伴随着刘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，隔着门板都能传进来：「陈莽！开门！房租！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！」
孩子们的马步瞬间散了，丫丫吓得往林小宇身后缩了缩。
陈莽收了势，转身往外走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底冷了几分。他拉开大门，刘胖子肥硕的身子堵在门口，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纹身混混，一脸的嚣张。
「陈莽，别给我装哑巴！」刘胖子唾沫星子横飞，「今天都十五号了！离月底就半个月！房租到底能不能给？不能给，现在就卷铺盖滚蛋！」
他说着，就往院子里闯，眼睛扫过院子里的孩子们，满脸的嫌恶：「还有这群小崽子，吃你的喝你的，全是拖油瓶！我看你就是脑子坏了，自己都快饿死了，还养着这群没爹没妈的……」
话没说完，陈莽往前迈了一步。
一米八五的个子，浑身虬结的肌肉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，瞬间就挡在了孩子们面前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刘胖子，眉骨上的浅疤在晨雾里格外清晰，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悍然，让刘胖子瞬间闭了嘴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腿肚子都有点发软。
他昨天就听说了，城南那栋吃人的烂尾楼，就是眼前这个男人，单枪匹马闯进去，灭了里面的诡物，活着走了出来。
之前他只当陈莽是个穷酸武夫，可现在，看着陈莽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，他才真正意识到，这个男人，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。
「房租，月底一分不少给你。」陈莽的声音很低，带着沙哑，「现在，滚。再敢骂孩子一句，我拆了你的骨头。」
没有半句狠话，可那股认死理的狠劲，让刘胖子浑身一哆嗦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不敢，只能撂下一句「我就等你到月底」，带着两个混混，灰溜溜地跑了。
陈莽关上大门，转身看向孩子们，脸上的冷意散了几分。他蹲下来，帮丫丫理了理歪掉的羊角辫，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，分给孩子们。
就在这时，大门又被拍响了，这次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慌慌张张的急促，还有一个熟悉的公鸭嗓，隔着门喊：「莽哥！开门！是我！胖子！王磊！」
陈莽愣了一下。
王磊，他的发小，开网吧的王胖子。
他起身拉开大门，就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堵在门口，一米七的个子，体重快两百斤，脸上戴着个黑框眼镜，脖子上挂着个银色的U盘，身上的花衬衫被汗浸透了，手里还拎着个破旧的笔记本电脑，气喘吁吁的，像是跑了一路。
正是王胖子。
看到陈莽，王胖子眼睛一亮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往院子里拽，嘴里还慌慌张张地说：「莽哥！出事了！出大事了！我找到东西了！」
陈莽把他拉进院子，关上大门。王胖子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，十年前，他的父母和陈莽的父母，在同一场诡物事件里被掳走，两个人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，从小一起长大，比亲兄弟还亲。
「怎么了？」陈莽给他倒了杯水，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，皱起了眉头。
王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，喘匀了气，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往石桌上一放，开机的功夫，手还在抖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U盘，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这个动作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——那U盘里，存着他和父母唯一的合照，还有他这些年，破解的所有诡物、诡神教的资料。
「莽哥，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查十年前叔叔阿姨被掳走的事，还有金刚门覆灭的案子。」王胖子压低了声音，眼镜片后的眼睛里，满是红血丝，「我这半个月，黑进了镇诡局的内部数据库，还闯了诡神教的暗网，找到了一堆东西！」
笔记本电脑终于开机了，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文件，还有加密的档案。
王胖子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，他平时看着吊儿郎当，胆子小得很，见了诡物腿就软，可一碰到电脑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，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。
陈莽凑过去看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，智能手机只会接打电话，微信付款都要孩子们教，电脑更是只会开机关机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，只觉得头晕。可他还是看清了几个关键词：魏苍松、诡神教江城分部、市中心第一小学、十年前诡潮事件。
「你看这个。」王胖子点开一个加密档案，声音都在抖，「这是镇诡局十年前的绝密档案，当年叔叔阿姨被掳走的那场诡潮事件，根本不是意外！是人为的！是诡神教的人干的！还有金刚门的大火，也是他们放的！主谋，就是这个魏苍松！」
老烟枪和苏清月，就是这个时候走进院子的。
两人一进门，就听到了「魏苍松」三个字，脚步瞬间顿住。苏清月快步走到石桌旁，看着屏幕上的档案，脸色瞬间惨白，左手死死攥住了腕上的老式机械表，指节泛白。
老烟枪也凑了过来，叼着烟袋锅子，却没点火，只是反复摩挲着铜制的烟袋锅子，看着屏幕上的档案，眼神越来越沉。
他查了十年的案子，所有被掐断的线索，在这一刻，终于连上了。
「还有这个。」王胖子又点开一个视频文件，画面抖得厉害，是市中心第一小学的门口，黑雾正从学校的围墙里渗出来，「莽哥，诡神教的人，在这所小学里布了阵，三天后，月圆之夜，这里会爆发超大型诡域，等级至少是灾厄级！他们要把整个江城，都变成诡物的养殖场！」
灾厄级诡域。
陈莽的拳头瞬间攥紧了。
按照诡物的分级，灾厄级诡物，有完整的诡域和复杂的死亡规则，能大范围侵蚀现实，普通契灵者根本无法对抗，对应着他横练境界里的脏腑境。
现在的他，只是换血境圆满。
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，市中心第一小学，正是林小宇和几个孩子上学的地方。
苏清月的脸色更难看了，她咬着牙，声音发紧：「我昨天刚收到总局的通知，江城最近诡力浓度异常飙升，总局已经有高层提议，放弃江城，一旦灾厄级诡域爆发，就投放燃烧弹，把整个老城区，连带诡域一起彻底封锁。」
「放弃江城？」老烟枪猛地抬起头，烟袋锅子攥得咯吱响，眼里满是怒火，「这老城区里，还有十几万普通人！他们说放弃就放弃？」
「总局里的妥协派和堕落派，早就和诡神教勾结在一起了。」苏清月闭了闭眼，声音里满是疲惫，「他们巴不得江城彻底沦陷，好给诡神教献祭更多的活人。」
王胖子吓得脸都白了，手一抖，差点把鼠标摔了，他下意识地把脖子上的U盘拽下来，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「那……那怎么办？莽哥，要不我们跑吧？江城待不下去了！」
他胆子小，天生怕这些诡物，从小到大，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跑。可他嘴里说着跑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莽，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。
陈莽没说话。
他转头看向练功房门口，孩子们正扒着门框，看着他们，眼里满是惶恐。林小宇紧紧攥着胸口的红领巾，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，哪怕小脸发白，也没躲。
这江城，是他长大的地方。
这武馆，是爷爷留下的根。
这老城区里，有十几万普通人，有他要护着的孩子。
他能往哪跑？
十年前，他没能护住金刚门，没能拉住父母的手，只能看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
十年后，他不可能再看着江城被诡域吞噬，看着十几万普通人，被当成献祭给诡神的羔羊。
陈莽转过身，看向石桌旁的三人，眼神坚定，一字一句地说：「不跑。」
「三天后，诡域爆发，我去闯。」
「孩子要救，江城要守，诡神教的人，我也要杀。」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，像块钉在地上的磐石，任你诡潮滔天，我自岿然不动。
王胖子看着他，把嘴里的U盘拿出来，重新挂回脖子上，咬了咬牙，圆滚滚的身子绷得紧紧的：「行！莽哥，你去哪，我就去哪！我虽然打不过诡物，但是我能给你破密码，查资料，给你做远程支援！就算是死，我也得找到我爸妈的下落！」
苏清月抬起头，看着陈莽，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去，只剩下坚定：「我跟你一起去。我是江城镇诡局的人，守江城，是我的职责。还有，我父亲当年，也查过这所小学的诡潮事件，这里面，一定有他的线索。」
老烟枪哈哈一笑，终于点燃了烟袋锅子，狠狠吸了一口，烟雾吐出，眼里满是豁出去的畅快：「算我一个！我老赵干了四十年刑警，没别的本事，就是能找线索，能看穿那些狗屁规则！你们往前冲，我给你们当眼睛！」
四人相视一眼，没有多余的话，却都懂了彼此的心意。
一个金刚门末代传人，一个镇诡局王牌契灵者，一个退休老刑警，一个顶级黑客。
四个各有执念，各有软肋的人，在这间小小的武馆里，彻底拧成了一股绳。
他们的对面，是势力庞大的诡神教，是即将爆发的灾厄级诡域，是勾结在一起的官方堕落派，是深不可测的高维诡界。
可他们，没一个人退。
就在这时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，紧接着，是疯狂的嘶吼，还有人在喊着邪教的口号：「臣服诡神，获得永生！抗拒诡神，死路一条！」
陈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一把抄起墙角的红缨枪，扛在肩上，大步朝着大门走去。苏清月瞬间拔出银色短刃，左手攥紧了机械表，跟了上去。老烟枪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，也快步跟上。王胖子虽然吓得腿都软了，还是咬着牙，抱着笔记本电脑，跟在了最后面。
推开武馆大门，巷口的景象，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十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诡神教教徒，脸上戴着诡异的面具，正拿着刀，追砍着巷子里的普通人。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，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，黑雾正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，朝着四周蔓延。
为首的一个高个教徒，手里拎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，正是巷口杂货铺老板的儿子，才七岁。他看着围过来的街坊邻居，疯狂地喊着：「都给我听着！三天后，诡神降临江城！凡不信奉诡神者，全都会死！现在入教，还能活命！」
他说着，手里的刀，就朝着孩子的脖子划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破风的呼啸声，骤然响起。
陈莽手里的红缨枪，如同出膛的炮弹，瞬间掷了出去。
枪尖带着至刚至阳的纯阳气血，瞬间刺穿了那个高个教徒的肩膀，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墙上。枪杆剧烈震颤，发出嗡鸣，纯阳气血顺着枪杆炸开，那教徒身上的黑袍瞬间被点燃，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巷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的教徒都转过头，看向站在武馆门口的陈莽，眼里满是阴狠。
陈莽一步步走过来，赤手空拳，身上的粗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，换血境的纯阳气血轰然爆发，至刚至阳的气息席卷了整条巷子，那些教徒身上散发出来的黑雾，瞬间被逼退了数米。
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，扫过那个被钉在墙上的教徒，扫过十几个黑袍人，声音冷得像冰：「滚。」
「你就是陈莽？」为首的教徒缓过神，看着他，眼里满是怨毒，「教主有令，你要是识相，就把金刚门的秘谱交出来，归顺诡神教，饶你一条狗命！不然，三天后，江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！」
陈莽没说话。
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，扎稳马步，沉腰，坠肩，一拳砸了出去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，就是最基础的金刚拳，可这一拳里，汇聚了他换血境的全部纯阳气血。拳风炸开的瞬间，面前的三个黑袍教徒，连惨叫都没发出来，就被刚猛的阳气直接轰成了飞灰。
剩下的教徒瞬间吓傻了。
他们见过无数契灵者，见过无数被诡力吓破胆的普通人，却从来没见过，有人能赤手空拳，一拳就把诡神教的教徒轰成灰。
这可是连诡力都不怕的人！
「跑！」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剩下的教徒转身就想跑。
可陈莽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。
他身形一动，如同猛虎下山，几步就追了上去。拳头砸出，每一拳落下，都有一个教徒灰飞烟灭。至刚至阳的纯阳气血，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天敌，这些被诡力侵蚀的教徒，在他面前，连蝼蚁都不如。
短短十几秒，十几个诡神教教徒，全部被斩杀殆尽。
巷子里的街坊邻居，全都看呆了。
他们之前都嘲笑陈莽，说他练的是没用的死功夫，说他是个穷酸武夫。可现在，他们看着那个站在血泊里，浑身散发着刚猛气息的男人，眼里满是敬畏，还有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杂货铺的老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，抱住自己的孩子，对着陈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，哭着喊：「陈师傅！谢谢你！谢谢你救了我儿子！」
陈莽连忙把他扶起来，嘴笨，不知道说什么，只是摇了摇头。他走过去，拔下墙上的红缨枪，枪杆上沾了黑血，他用衣角擦干净，重新扛在了肩上。
老烟枪走到那个被钉在墙上，还剩一口气的教徒面前，蹲下来，叼着烟袋锅子，问：「说，你们在市中心小学，到底布了什么局？诡神教的祭司，在哪？」
那教徒看着老烟枪，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，嘴里淌出黑血，怨毒地喊着：「你们都要死！祭司大人早就布好了死局！三天后，整个江城都会变成诡域！你们谁也跑不了！魏教主会带着诡神降临，把你们这些不信奉诡神的人，全部杀光！」
他喊完，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，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，瞬间化作了一滩黑血，彻底没了气息。
苏清月的脸色沉到了极点：「是诡神教的血契，一旦被抓，就会立刻献祭自身神魂，不会泄露任何信息。」
巷子里的街坊邻居，听到「三天后江城变成诡域」，瞬间炸开了锅，一个个脸色惨白，眼里满是恐惧。
陈莽扛着红缨枪，转过身，看着所有惶恐的街坊邻居，看着巷口外，那片正在慢慢翻涌的黑雾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三天后的鬼校诡域，才是真正的生死局。
诡神教的祭司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，镇诡局的高层准备放弃江城，十几万普通人的性命，全压在了他的身上。
陈莽的拇指，再次摩挲过枪杆上的「金刚门」刻痕。
他剥开一颗水果糖，含在嘴里，甜味压下了心底的沉重。
爷爷说过，金刚门的拳，杀的是邪祟，守的是人间。
这一次，他不仅要护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还要护住整座江城，护住这十几万普通人。
哪怕前面是九死一生的诡域，是深不可测的死局。
他也会一拳，破之。
夕阳西下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钉在这条老巷里，像一座不倒的金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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