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清晨，雾比往常更浓。
金刚门武馆的练功房里，灯亮了一夜。
陈莽赤着上身，站在木人桩前，却没有出拳。他的手里拿着针线，正低着头，给小宝补磨破了袖口的校服。粗粝的手指捏着细针，动作笨拙得很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和他一拳能打碎钢筋水泥的手，判若两人。
墙角的枣木红缨枪静静立着，枪杆上的「金刚门」三个字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的拇指时不时蹭过枪杆，指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和爷爷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补完了最后一件校服。六件校服，整整齐齐地叠在石桌上，每一件磨破的地方，都被他仔仔细细地补好了。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罐子，里面装满了水果糖，是他跑遍了江城的小卖部，一点点攒下来的，够孩子们吃很久。
他要去首都了。
墨尘的话，像一颗钉子，钉在了他的心上。爷爷还活着，大师伯苏振海也还活着，就在昆仑墟的诡域里。而魏苍松的老巢，诡神教的总部，还有镇诡总局，都在千里之外的首都。
他必须去。
可他放心不下武馆里的六个孩子。
这是他的软肋，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。
「莽叔？」
林小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十二岁的少年站在门框边，胸口的红领巾叠得整整齐齐，眼睛红红的。他早就醒了，看着莽叔在灯下补了一夜的校服，什么都懂了。
陈莽抬起头，脸上的柔和瞬间收了起来，又变回了那副冷硬的样子，只是耳根微微泛红。他嘴笨，不会说什么告别的话，只会把叠好的校服推过去，又把铁皮糖罐往孩子面前挪了挪。
「我和你赵爷爷、苏阿姨、王叔叔，去一趟首都。」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常年练功的沙哑，「武馆交给你，看好弟弟妹妹，有事就给镇诡局打电话，苏阿姨都安排好了。」
林小宇用力点头，攥紧了拳头，眼泪却掉了下来：「莽叔，你一定要把陈爷爷救出来，一定要平安回来。我会好好练功，看好弟弟妹妹，等你回来。」
陈莽蹲下来，笨拙地帮孩子擦了擦眼泪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，剥了糖纸，塞进他嘴里。他没说话，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。
千言万语，都在这一拍里了。
院子里，苏清月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老式机械表。表针依旧停在十年前的那个清晨，父亲临走前，把表戴在她手腕上，说「月月，等爸爸回来」。
这一等，就是十年。
现在，她终于要去找父亲了。
老烟枪蹲在院子的台阶上，叼着铜制烟袋锅子，却没点火，只是反复擦着烟袋锅子的铜身。这烟袋是儿子给他买的，儿子儿媳因为追查诡神教丢了命，只留下小宝在武馆里。这次去首都，他不仅要给陈莽和苏振海一个交代，更要给死去的儿子儿媳，讨回公道。
王胖子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，坐在石凳上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，脖子上的U盘晃来晃去。他黑进了全国的交通系统，把去首都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，沿途的诡域分布、镇诡局的站点、诡神教可能的埋伏点，全都标在了地图上。
他胆子小，见了诡物腿就软，可这次，他没说一句害怕的话。他的父母，和陈莽的父母一起被掳走，十年了，他终于要去找真相了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，陈莽把武馆的大门钥匙交给了林小宇。他扛上了那杆百年枣木红缨枪，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，贴身口袋里，装着爷爷的日记，还有半卷秘谱残篇。
四人走出武馆，关上了朱红大门。
巷口站满了街坊邻居，手里提着鸡蛋、米面、干粮，一个个往他们手里塞。之前追着陈莽要房租的刘胖子，开着他的越野车停在巷口，拍着胸脯说要送他们去高铁站。
「陈师傅，一路保重！」
「陈师傅，一定要平安回来啊！」
「江城的老百姓，永远记着你的恩情！」
一声声呼喊，在巷子里回荡。
陈莽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，嘴笨，不知道说什么，只是对着众人，重重地抱了抱拳。他练了一辈子武，学的是侠气，守的是人间。这些普通人的一句感谢，比任何赞誉都重。
越野车驶离了老巷，朝着高铁站的方向开去。陈莽坐在副驾驶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城街景，看着那片他拼死护住的城区，拇指反复摩挲着枪杆上的刻痕，心里默默念着：爷爷，爸妈，大师伯，我来了。
江城到首都的高铁，要走六个小时。
商务车厢里，很安静。王胖子戴着耳机，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个不停，时不时吸一口凉气，嘴里念念有词。老烟枪靠在窗边，叼着烟袋锅子，闭目养神，手指却一直在烟袋锅子上摩挲着，显然心里也不平静。
苏清月坐在陈莽身边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，左臂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。她的异化虽然被陈莽的纯阳气血压制住了，可只要动用影煞的力量，还是会反复。她低头看着腕上的机械表，轻声说：「谢谢你。」
陈莽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，递给她。
苏清月愣了一下，接过糖，指尖碰到他粗粝的指腹，微微一颤。她剥开糖纸，把糖含在嘴里，甜味漫开，压下了左臂的刺痛，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不安。
她活了二十三年，前十年在等父亲回来，后十三年在和影煞共生，在诡力的侵蚀里挣扎，所有人都怕她，敬她，说她是江城镇诡局的王牌，却从来没人给过她一颗糖，告诉她不用硬扛。
她看着身边这个粗莽冷硬，嘴笨到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的男人，嘴角，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
就在这时，高铁突然猛地一顿，发出刺耳的刹车声，车厢里的灯光瞬间熄灭，应急灯幽幽地亮了起来，泛着诡异的绿光。
窗外的天，瞬间黑了下来。
浓得化不开的黑雾，瞬间包裹了整列高铁，原本飞速行驶的列车，硬生生停在了荒无人烟的高架桥上。车厢里的温度骤降，刺骨的阴冷顺着门缝往里钻，带着浓郁的腐臭气息。
「不好！是诡域！」苏清月瞬间站起身，银色短刃出鞘，左手死死攥住了腕上的机械表，影煞的诡力在体内翻涌，「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诡域，是人为布下的！」
王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，第一反应就把脖子上的U盘拽下来，塞进了嘴里，含含糊糊地喊：「莽哥！我查了！这段路根本没有记录在案的诡域！是诡神教的人！他们把整段高架桥都封进诡域里了！」
老烟枪也瞬间掏出了腰间的配枪，拉开了保险，干了四十年刑侦的老刑警，眼里没有半分慌乱，只有锐利的警惕：「前后都被封死了，这是个死局。对方来者不善，至少是灾厄级的诡域。」
车厢的门，突然「砰」的一声，被硬生生撕开了。
无数道黑色的发丝，如同毒蛇一般，从门外钻了进来，带着浓郁的诡力，朝着四人席卷而来。紧接着，十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诡神教教徒，从黑雾里走了进来，脸上戴着青铜面具，手里握着骨刃，眼里满是疯狂的杀意。
为首的，是一个穿着血色长袍的男人，脸上戴着半张鬼面，周身的诡力浓郁到了极致，正是诡神教十二祭司之一，血祭司。
「陈莽，奉教主之命，在此恭候多时了。」血祭司的声音阴恻恻的，像毒蛇吐信，「墨尘大人说了，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归顺诡神教，交出秘谱，饶你不死。不然，今天这列高铁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。」
陈莽缓缓站起身，把红缨枪握在手里，枪尖斜指地面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挡在了三人身前，脏腑境的纯阳罡气，在这一刻轰然爆发。
金色的罡气从他身上炸开，席卷了整个车厢，那些钻进来的黑色发丝，瞬间被罡气灼烧殆尽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迎面扑来的阴冷诡力，如同冰雪遇上烈火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看着血祭司，嘴里含着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，声音冷得像冰：「想拦我，就拿命来换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动了。
身形如同猛虎下山，握着红缨枪，朝着血祭司冲了过去。枪尖带着纯阳罡气，刺破了空气，发出刺耳的呼啸。
血祭司脸色一变，没想到陈莽竟然敢直接出手，立刻挥手，浓郁的血雾从他身上爆发出来，化作无数道血刃，朝着陈莽斩去。这血雾里，带着能腐蚀血肉、污染神魂的诡力，哪怕是顶级契灵者，沾到一点就会瞬间异化。
可这些血刃，碰到陈莽的纯阳罡气，瞬间就被蒸发得一干二净。
陈莽的脚步没停，一枪刺出。
枪尖直接刺穿了血雾，狠狠扎进了血祭司的肩膀。纯阳罡气瞬间涌入他的体内，血祭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半边身子瞬间被罡气灼烧得焦黑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狠狠撞在了车厢壁上。
「不可能！你不过是脏腑境初期！怎么可能破了我的血煞诡力！」血祭司满脸不敢置信，疯狂地嘶吼着。
陈莽没理他。
他握着红缨枪，转身迎向了那些冲过来的教徒。枪杆横扫，带着刚猛的罡气，每一次扫过，都有几个教徒被拦腰扫断，在纯阳罡气里化作飞灰。
苏清月也动了。
影煞的黑色诡力化作无数利刃，斩断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诡物触手，她的身法极快，银色短刃每一次划过，都有一个教徒倒地。哪怕不用全力，她的实力，也足以碾压这些中层教徒。
老烟枪靠在车厢连接处，枪枪爆头，每一次枪响，都有一个教徒应声倒地。他的眼神极准，专打那些想要偷袭的教徒，给陈莽和苏清月守住了后路。
王胖子缩在座位后面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，嘴里含着U盘，含含糊糊地喊：「莽哥！这诡域的核心在车头！是血祭司的本命诡物，一辆鬼列车！不打碎核心，我们永远出不去！还有，后面还有三辆满载诡物的鬼车，正在往这边靠！」
陈莽一枪刺穿了最后一个教徒的喉咙，转头看向车头的方向。
浓郁的黑雾里，能听到火车的轰鸣声，还有无数孩童的哭喊声，女人的尖叫声，那是鬼列车里被困住的亡魂，也是这诡域的规则来源。
这是一个完整的灾厄级诡域，比鬼校诡域，还要凶险数倍。
血祭司从地上爬起来，疯狂地大笑着，半边焦黑的身子，在血雾里快速愈合：「陈莽！你以为你赢了？这诡域，是我用三千条人命养出来的本命诡域！今天，你和你的人，都得死在这里，成为我血煞的养料！」
他说着，双手结印，整个高铁剧烈地晃动起来。窗外的黑雾里，三辆锈迹斑斑的鬼列车，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，朝着他们撞了过来。每一辆鬼列车里，都坐着无数面目狰狞的诡物，散发着凶煞级的气息。
整个诡域的规则，在这一刻彻底触发——列车相撞之时，就是所有闯入者身死之日。
苏清月的脸色瞬间白了，她能感觉到，这三辆鬼列车里的诡力，加起来足以媲美半步诡王级的存在，哪怕是她拼尽全身力量，也挡不住。
老烟枪也皱紧了眉头，手里的烟袋锅子被他攥得死死的。
就在这时，陈莽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杵，枪杆扎进了高铁的地板里，稳稳立住。
他看着迎面撞来的三辆鬼列车，看着疯狂大笑的血祭司，非但没退，反而往前迈了一步，走出了车厢，站在了高架桥的轨道上。
脚下是百米高空，身前是疾驰而来的鬼列车，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雾。
他扎稳马步，沉腰，坠肩，双拳紧握。
《金刚不坏横练秘谱》的吐纳法，在体内疯狂运转。脏腑境的纯阳气血，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，金色的罡气在他周身凝聚，化作一尊数米高的金刚法相，在黑雾里熠熠生辉。
以伤炼体，不破不立。
他主动迎向了整个诡域的规则反噬，迎向了三辆鬼列车的撞击。浑身的皮肉在极致的诡力压迫下裂开，鲜血染红了发白的粗布褂子，可他的眼神，没有半分动摇。
秘谱的功法疯狂运转，这些规则反噬的力量，正在被一点点转化为淬炼肉身的养料。他的五脏六腑，在纯阳气血的冲刷下，被淬炼得愈发强韧，脏腑境中期，后期，圆满！
短短数息，他的实力，直接冲到了脏腑境圆满！
「金刚门的拳，从来都是迎难而上。」
陈莽睁开眼，发出一声怒吼，双拳同时砸了出去。
一拳，朝着最前面的鬼列车砸去。
第二拳，朝着血祭司的本命诡域核心砸去。
至刚至阳的纯阳罡气，在这一刻汇聚到了极致，如同两轮烈日，在黑雾里轰然炸开。
第一拳落下，疾驰而来的鬼列车，瞬间被罡气砸得粉碎，里面的无数诡物，连惨叫都没发出来，就化作了飞灰。剩下的两辆鬼列车，也在罡气的余波里，寸寸碎裂，彻底消散。
第二拳落下，整个诡域剧烈地晃动起来，车头的位置，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，血祭司的本命诡物核心，被一拳砸得粉碎。
「不——！」
血祭司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，本命诡物被碎，他的神魂也受到了致命的重创，浑身的诡力瞬间溃散。
陈莽身形一动，瞬间出现在他面前，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「魏苍松在哪？」陈莽的声音冷得像冰，指尖的纯阳罡气，一点点灼烧着血祭司的肉身。
血祭司满脸怨毒，疯狂地笑着：「教主大人在首都等着你们！你们去了，就是自投罗网！陈莽，你就算杀了我，也没用！教主大人很快就会带着诡神降临，你们所有人，都得死！」
他说着，身体突然开始剧烈膨胀，竟然想要引爆自身的诡力，和陈莽同归于尽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引爆，陈莽指尖的罡气瞬间爆发，直接捏碎了他的喉咙，连同他的神魂一起，彻底碾碎。
血祭司的尸体软倒在地，化作一滩黑血，彻底消散。
随着他的身死，整个诡域，开始快速崩塌。
包裹着高铁的黑雾，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，窗外的天光，重新漏了下来。原本停在高架桥上的高铁，也重新恢复了动力，发出了平稳的轰鸣声。
应急灯熄灭，车厢里的灯光重新亮起，一切恢复了正常，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，只是一场幻觉。
只有地上残留的黑血，还有陈莽身上染血的粗布褂子，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陈莽走回车厢，收起了红缨枪。他剥开一颗水果糖，含在嘴里，甜味压下了浑身的酸痛。刚才硬扛诡域规则反噬，虽然让他突破到了脏腑境圆满，却也耗光了他大半的气血。
苏清月立刻走过来，看着他身上的伤口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想要伸手，却又顿住了。
「没事。」陈莽摇了摇头，纯阳气血运转，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「小伤。」
王胖子把U盘从嘴里拿出来，擦了擦上面的口水，宝贝似的挂回脖子上，看着电脑屏幕，一脸后怕：「莽哥，你太猛了！刚才那一下，直接把灾厄级诡域给砸穿了！不过……我们的位置暴露了，镇诡总局已经知道我们来了，还有，诡神教在首都的人，已经全部动起来了。」
老烟枪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吐出烟雾，眼里满是凝重：「首都，龙潭虎穴。总局里的堕落派，和诡神教穿一条裤子，我们这次去，怕是刚落地，就要被盯上了。」
陈莽抬眼，看向窗外。
高铁已经驶入了华北平原，远处的天际线，已经能看到首都的轮廓。
那里有他要找的真相，有他要救的亲人，有他要报的血海深仇，也有无数双眼睛，正死死地盯着他，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可他不怕。
十年前，他从火海里爬出来的时候，就没怕过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，枪杆上的「金刚门」三个字，在阳光下，泛着坚定的光。
高铁缓缓驶入首都高铁站，稳稳地停了下来。
车门打开，站台上，站满了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镇诡局队员，荷枪实弹，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车门。为首的，是一个穿着将官制服的中年男人，面色冷硬，身后跟着几个气息极强的契灵者，个个眼神不善。
镇诡总局的人，已经在站台等着他们了。
陈莽扛着红缨枪，第一个走出了车门。
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，染血的粗布褂子，挺拔的脊背，如山一般的身影，瞬间成了整个站台的焦点。
他看着面前荷枪实弹的队伍，眼神没有半分波澜。
江城的故事，已经落幕。
京华的风云，从这一刻，正式拉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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