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是安全的。
这是陆沉用一夜未眠换来的情报。当阳光照进房间的那一刻,他明显感觉到空气中某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散了,就像是从深海回到了水面,能够畅快地呼吸。
但他没有立刻出门。
陆沉先是仔细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,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线索。然后他将三枚清心符分别贴在门后、窗后和床头——虽然不知道四十年前的“替死符”是否还有效,但聊胜于无。
做完这些,他才拿起柴刀,小心翼翼地拆下钉在门上的木板。
门外的走廊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。墙壁上的白灰大面积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,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相同的房门,都紧闭着。陆沉数了数,一共十二间,他所在的是最里面的第七间。
“第七……”陆沉皱了皱眉,想起昨晚血字留下的信息,“是巧合吗?”
他沿着走廊向出口走去,脚步很轻,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经过第三间房门时,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鼾声。
有人。
陆沉停下脚步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敲门。在这种地方,贸然接触陌生人可能是致命的——谁知道门后的是人是鬼?
他继续向前走,来到楼梯口。
楼梯是木质的,扶手上的红漆早已斑驳,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陆沉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向下走去。
一楼是一个大厅,原本应该是招待所的前台,现在只剩下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几把散架的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青山镇的地图,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陆沉走近地图,使用基础探查术。
【青山镇地图(残):标注了青山镇主要建筑位置,部分信息已模糊】
他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字迹。青山镇不大,呈狭长形分布,东西走向。他现在的位置在镇子东边的“红星招待所”,往西依次是“菜市场”、“镇政府”、“卫生院”、“学校”,最西边是“刘家祠堂”和“乱葬岗”。
在地图的角落,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“刘家祠堂”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源头”。
陆沉记下这个位置,转身准备离开,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,背着手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小伙子,起得挺早啊。”老头说,“新来的?”
陆沉浑身紧绷,手中的柴刀微微抬起。基础探查术发动:
【刘福贵:凡人(青山镇居民,状态:正常)】
“凡人”,状态“正常”。这意味着对方是普通人,而且不是诡异伪装的。
但陆沉并没有放松警惕。在诡界,“正常”的人类往往比诡异更危险。
“您是?”陆沉谨慎地问。
“我叫刘福贵,是这招待所的看门人。”老头走进大厅,从怀里掏出一个旱烟袋,“四十年了,我一直在这儿看门。你是这四十年来,第一个从二楼走下来的人。”
陆沉心中一动:“四十年来?除了我,还有其他人来过?”
“有啊,怎么没有。”刘福贵点燃旱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每隔几年,就会有一批像你们这样的人出现。有的从二楼下来,有的从其他地方冒出来。他们有的待几天就走了,有的……就再也没出来。”
“你们?”陆沉捕捉到了关键词,“除了我,还有其他人?”
“昨晚来了五个,住在不同的房间。”刘福贵用烟袋指了指楼上,“现在嘛,活着的还有三个。一个疯了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哭又笑;一个天没亮就跑了,不知道去了哪儿;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:“还有一个,开门了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
昨晚那个“女人”的敲门声,整栋楼应该都能听到。有人开门,并不奇怪。在那种情况下,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冷静的。
“开门的人怎么样了?”
“死了。”刘福贵说得轻描淡写,“被吃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那东西吃了他,就变得更强了。所以小伙子,记住,在青山镇,晚上千万别开门,不管外面是谁。”
陆沉点点头,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。然后他问道:“刘大爷,您说您在这里看了四十年门,那您应该知道1983年的事吧?”
刘福贵的表情僵了一下,旱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想活下去。”陆沉直视着老头的眼睛,“我知道这个镇子有问题,我知道‘它们’存在。如果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这里的事,我或许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。”
刘福贵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终于,老头叹了口气,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下。
“1983年……那年我四十岁,正值壮年。”刘福贵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那年春天,镇上开始有人失踪。先是乞丐,然后是独居的老人,再后来……连孩子都不见了。”
“镇上的派出所查了两个月,什么都没查到。失踪的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,没有痕迹,没有目击者。直到4月14号那天晚上……”
刘福贵的声音开始颤抖:“那天晚上,我亲眼看见,菜市场里的所有猪,都站了起来。”
“它们像人一样站着,用后腿走路,前腿……不,那不能叫前腿了,那更像手。它们从菜市场里走出来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”
“有人开门,就被拖走。没人开门,它们就站在门口,一直敲,一直敲,直到天亮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刘福贵苦笑一声,“后来刘半仙出来了。他说,这是‘猪仙’作祟,要用活人献祭才能平息。镇上的人信了,抓了一个外来的流浪汉,绑在菜市场门口。”
“那天晚上,猪群分食了那个流浪汉。然后,它们就消失了。第二天,人们在乱葬岗发现了所有失踪者的尸体,都已经……不成人形了。”
“派出所说是连环杀人案,抓了一个叫王德发的屠夫,说是他精神失常,杀了所有人。王德发当天就被枪毙了,事情就这么结了。”
陆沉听完,陷入了沉思。
这个故事里有很多疑点。首先,“猪仙”是什么?是诡异的一种,还是某种被错误理解的超凡存在?其次,刘半仙是谁?他为什么知道如何“平息”猪仙?最后,王德发真的是凶手吗?还是替罪羊?
“刘大爷,您说的刘半仙,现在还在镇上吗?”
“在,当然在。”刘福贵站起身,“他就住在镇西的祠堂里,四十年了,一点都没变老。镇上的人都说,刘半仙是活神仙。”
陆沉记下了这个信息。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刘大爷,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刘福贵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,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因为你是这四十年来,第一个问我‘为什么’的人。其他人要么吓得逃跑,要么贪婪地索要好处,要么……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。”
“小伙子,在这个镇子,保持好奇心是好事,但别太好奇。有些东西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说完,刘福贵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。
陆沉站在原地,消化着刚才得到的信息。
现在,他有了几个明确的目标:
第一,找到其他“玩家”——刘福贵说还有三个活着的,其中那个“疯了”的和“跑了”的,或许能提供一些情报。
第二,去刘家祠堂找刘半仙。这个“活神仙”显然知道很多关于诡界的秘密。
第三,调查1983年事件的真相。王德发的日记、报纸上的报道、刘福贵的讲述,三者之间存在明显的矛盾,真相可能隐藏着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。
第四,找到补充锚点的方法。按照每小时1%的速度,他的锚点只能支撑四天,而任务要求存活七天。
陆沉走出招待所,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向这个沉寂了四十年的小镇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两边的店铺都紧闭着门窗,招牌褪色剥落,像是一具具风干的尸体。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,沙哑而凄凉。
这就是青山镇,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,一个诡异盘踞的猎场。
而陆沉,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,要在这里存活七天。
“先从其他玩家开始吧。”陆沉低声自语,握紧了手中的柴刀。
他回到二楼,来到传出鼾声的那个房间——第三间,敲了敲门。
“谁?!”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男声。
“和你一样的人。”陆沉说,“想交换一些情报吗?关于怎么活下去的情报。”
门内沉默了很久,然后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打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头发乱糟糟的,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,手里握着一根钢管。看到陆沉,他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是……玩家?”
“玩家?”陆沉注意到这个用词,“你是这么称呼我们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年轻人让开身子,让陆沉进屋,“我叫周野,第三次进副本了。你呢?”
“陆沉,第一次。”
周野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:“第一次?第一次就碰到F级副本回魂夜?你的运气可真是……”
“F级很难吗?”
“难不难要看对比。”周野在床边坐下,钢管始终握在手里,“副本难度从F到SSS,F级是最低的。但问题是,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,通常会被投放到新手村那种安全区,先适应一下规则。直接进F级战斗副本的,十个人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。”
陆沉心中一凛。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开门的玩家,想起了血字留下的“第七天,轮到你了”。
“说说你知道的。”陆沉说,“关于这个副本,关于系统,关于一切。”
周野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行,既然是队友,情报共享是应该的。但我要先说好,在这个副本里,我可以和你合作,但不会为你拼命。遇到危险,各自逃命。”
“合理。”
“首先,系统。”周野伸出手指,“我们这些人,来自不同的世界,不同的时代,甚至不同的宇宙。系统在诸天万界挑选适格者,投入到各个诡异副本中。完成副本,获得求生点和物品,强化自己。失败……就是死,真正的死亡,魂飞魄散那种。”
“锚点呢?”
“锚点是我们在副本世界存在的根基。”周野说,“每个副本都有主线任务,完成任务可以补充锚点,甚至获得额外奖励。但主线任务通常很危险,所以很多人会选择苟活,靠基础锚点撑到副本结束。”
“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野摇头,“系统只给了生存任务,没有主线。这意味着,要么主线需要触发,要么……这个副本根本就没有主线,纯粹是生存挑战。”
陆沉想起了那张地图上的红圈,以及“源头”两个字。
“我有一些线索。”他说,将王德发的日记、报纸、以及和刘福贵的对话告诉了周野。
周野听完,眼睛亮了起来:“刘半仙……源头……有意思。如果我没猜错,这个副本的主线就藏在1983年的事件里。找到真相,解决猪仙,就能完成主线,获得大量奖励。”
“但风险也很大。”陆沉说,“刘福贵说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“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。”周野笑了,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表情,“我们是玩家,是求生者,本来就是在刀尖上跳舞。陆沉,合作吧,一起去祠堂找刘半仙,调查真相。收益平分,危险共担。”
陆沉看着周野,看着这个自称“第三次进副本”的老玩家。对方的眼神里有贪婪,有谨慎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。
这是一个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人特有的眼神。
“可以合作。”陆沉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,我有权独自逃跑。同样,你也可以。”
周野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:“好!爽快!我就喜欢跟聪明人合作。那些圣母婊和莽夫,死得最快。”
两人击掌为盟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是那个“疯了”的玩家。
陆沉和周野对视一眼,同时冲出了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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