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白的声音不大。
却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大殿里那层紧绷的、满是贪婪气味的膜。
金池长老脸上堆砌的笑容,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。
(°ー°〃)
他预想过唐僧的为难,也预想过那猴头的暴躁。
唯独没料到。
这个一直被他当成背景板的少年,会在这时站出来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如冷水浸湿僧袍,从脚底爬上脊背。
“小施主,此话何意?”
金池长老的眼皮耷拉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精光,语气也沉了几分。
“此乃佛门中事,一个凡俗小儿,莫要多嘴。”
他试图把周白推开,将话题拉回他与唐僧的主线上。
周白仿佛没听见他的话。
( ̄_, ̄)
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环视着满殿琳琅的珍宝。
那眼神,仿佛在欣赏一件件有趣的玩具。
“长老,您又是安排上等禅房,又是备下百样素斋。”
周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。
“还赠我们寒铁禅杖,佛光舍利,前朝古籍,异域名香……”
他每说一样,金池长老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沉一分。
指尖捻动的佛珠,也停了下来。
这些话,就像在重复他自己刚刚织好的网,每一个字都勒得他心头发紧。
“如此厚重的情谊,如此不求回报的善意……”
周白停顿了一下,目光最终落在金池长老身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“我们师徒几人,感激不尽,无以为报啊。”(uu)
金池长老感觉不对。
非常不对。
这少年为什么要一字不差地重复自己的话术?
他像一个猎人,发现自己的陷阱旁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面带微笑的旁观者。
对方甚至还指着陷阱的结构,评头论足,仿佛在嘲笑他的简陋。
“所以……”
周白忽然转身,对着唐僧,深深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大礼。
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整个大殿!
“干爹!长老如此慷慨,我们岂能小气?”
“他老人家只是想观赏一下袈裟,我们若是拒绝,岂不是显得我等全无半点诚意!”
唐僧心头一震。
电光火石之间,他瞬间懂了周白的意思。
将计就计!
用对方的规则,打败对方!
妙啊!
唐僧立刻合十双手,脸上那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感动,仿佛是天生的。
“白儿所言极是。”
他转向金池长老,微微躬身,姿态谦卑,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“长老厚爱,贫僧铭感五内。”
“只是……这袈裟乃菩萨所赐,意义非凡。”
“在长老观赏之前,贫僧这里也备了一份薄礼,赠予长老。”
“聊表我师徒对您这番盛情,万分之一的谢意!”
此话一出,金池长老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彻底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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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不对。
这和尚怎么不按套路来?
他不应该推三阻四,最后要么被规则逼死,要么乖乖就范吗?
怎么反过来要送我东西?
金池长老下意识就要拒绝。
可“善意”和“馈赠”这两个词,刚刚才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,墨迹未干。
如果他此刻拒绝对方的“善意”,那他之前的一切行为,不就成了一场滑稽戏?
他自己,将成为第一个违背规则的人。
【必须接受所有以‘善意’为名义的馈赠。】
冰冷的规则,像一条毒蛇,掉头张开毒牙,对准了它的主人。
“这……圣僧太客气了!”
金池长老的嗓子发干,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贫僧只是尽地主之谊,如何敢受圣僧的礼?”
“长老此言差矣!”
周白立刻跟上,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。
“您的馈赠,是一片善意。”
“我们师徒的回礼,同样也是一片善意。”
周白盯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,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,一字一顿地问。
“难道说,只许长老您广结善缘,就不许我等聊表寸心吗?”
这顶帽子,又大又重。
金池长老被砸得眼前发黑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≡ω≡
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,那墙壁,是他自己亲手砌起来的。
“好……好!”
金池长老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“那……贫僧,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他心里发了狠,索性不躲了。
他倒要看看,这几个穷酸和尚,能拿出什么东西!
不过是些破烂经文,不值钱的手抄本罢了!
收下又如何?
收了他们的礼,再提借袈裟的事,他们更没脸拒绝!
对,就是这样!(o‘3′o)
周白笑了。
那笑容落在金池长老眼里,比妖魔的獠牙更让他心悸。
“干爹,请吧。”
唐僧颔首,神情在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。
他退后一步,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袍。
那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即将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。
然后,小心翼翼地从怀中,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锦盒。
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这个锦盒吸引。
就连那些原本看戏的僧人,也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。
唐僧当着众人的面,缓缓打开锦盒。
一卷黄绫裱就的文牒,静静躺在其中。
上面那方鲜红夺目的宝印,在烛火下散发着一股凡人无法直视的煌煌之威。
大唐天子玉玺!
西行通关文牒!
“长老。”
唐僧双手捧起文牒,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温和,而是带着金石般的洪亮与庄严。
“此乃我东土大唐皇帝陛下,亲赐的通关文牒。”
他的声音,在大殿之中回荡,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它承载的,是我大唐万里的山河气运!”
“寄托的,是我朝亿万的黎民之望!”
“今日,贫僧见长老与我佛有缘,与我大唐有缘,特将此无上宝物……”
唐僧的目光死死锁住金池长老,那眼神锐利如剑。
“……赠予长老!”
“愿长老日后手持此牒,时时感念我大唐天威,与我佛门宏愿!”
“赠予”二字,重如泰山。
轰然砸下!
Σ(°△°|||)︴
金池长老的眼珠子,几乎要从干瘪的眼眶里凸出来。
赠……赠予?!
他在开什么玩笑?
这东西是能送的吗?!
这是西天取经的凭证,是整个佛门东渡计划的核心!没了它,这唐僧算个什么东西?一个没有身份的野和尚!
这份文牒上附着的因果,牵扯的国运,比他这两百多年搜刮的全部财宝加起来,还要重上亿万倍!
他若敢伸手去接……
不,他甚至不需要真的碰到。
只要他点一下头,说一个“收”字。
那滔天的业火,会瞬间将他这观音禅院,连同他自己,烧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剩下!
“不!”
“不!万万使不得!!”
金池长老像是被蝎子蛰了尾巴,猛地向后跳开三大步,双手在胸前疯狂摇摆,仿佛要扇开什么无形的瘟疫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惨白如纸。
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,浸透了里层的僧衣。
“圣僧!此物太过贵重!贫僧福薄!受不起!万万受不起!”
“您快收回去!快收回去啊!”(ノへ ̄、)
周白冰冷的声音,再一次响起,像敲响的丧钟,一锤一锤砸在他的心口。
“长老这是何意?”
“我们诚心馈赠,您为何要拒绝?”
“难道……”周白顿了顿,慢悠悠地问道,“我们的‘善意’,就不是善意了吗?”
还是那句话。
还是那条规则。
金池长老感觉自己要疯了。
他搬起的那块巨石,此刻正悬在他的天灵盖上,摇摇欲坠。
他求助地看向周围,那些平日里谄媚的徒子徒孙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有的研究着地上的金砖,有的盯着自己的脚尖,仿佛上面能开出花来。
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金池长老汗出如浆,嘴唇抖得不成样子,一个字也说不完整。
收,是立刻死。
不收,是违背规则,也是死。
死局。
他亲手为别人打造的死局,如今完完整整地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。
o( ̄皿 ̄///)
就在金池长老双腿一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时。
“嘿嘿。”
一声刺耳的笑声响起。
孙悟空扛着金箍棒,往前踱了两步,满嘴的獠牙在灯火下闪着寒光。
“师父,既然长老嫌您的礼物太重。”
“那俺老孙这里,也有一件小玩意儿。”
孙悟空咧开嘴,笑得像个即将恶作-剧得逞的孩子。(o(≧▽≦)ツ
“也想‘赠予’长老,聊表一下俺老孙的心意!”
说话间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满殿僧人惊恐的注视下,从自己后脑勺上,慢悠悠地……
拔下了一根金灿灿的猴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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