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的烛火,随着高才夫妇粗重的喘息而摇曳,忽明忽暗。
周白将那番“调解成功”的话说完,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高才夫妇脸上的狂喜,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,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。
“小师傅……”
高夫人的声音发着颤,带着怎么也止不住的哭腔。
“那妖怪……他生性多疑,当真会信吗?”
“是啊,万一……万一他看出什么破绽……”
周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人,任由那份名为绝望的不安,在空气中肆意发酵。
直到高才的嘴唇都开始哆嗦泛白,他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锦囊。
囊口没有系带,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封锁着。
他两指捏住囊口,轻轻一捻。
锦囊无声开启。
周白倾斜手掌,一枚泪滴状的物体滚落掌心。
那东西不过指节大小,通体剔透,却并非全无颜色。
烛光下,它内部仿佛有金色的流光在缓缓游弋,折射出七彩的光晕,绚烂夺目。
一瞬间,整个厅堂的温度似乎都莫名升高了几分。
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妖气,像是遇到了克星,惊慌地悄然消散。
高才夫妇呆呆地看着那枚“泪珠”,只觉得一股暖意从眼中渗入心脾,连日来的恐惧与绝望竟被冲淡了些许。
“此物,名为‘龙泪’。”
周白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敲在两人几乎破碎的心上。
“乃真龙精元所化,至阳至纯,可破尽天下一切幻术、媚心之术。”(uu)
他将手掌微微前伸,让那柔和的光芒照亮高才夫妇的脸。
“我要做的,就是让令爱,心甘情愿地喝下融有此物的水。”
希望,像一株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野草,在高才眼中疯狂滋长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膝行两步,就要去抱周白的大腿。
“神仙!您就是活神仙啊!”
周白手腕一转,将龙泪收回,同时身形一侧,避开了高才的叩拜。
“高老丈,先别急着谢我。”
“此物能量极强,气息外泄,一旦被那猪妖察觉,我们的计策便会前功尽弃。”w(Д)w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刻刀般凿进高才的脑海。
“所以,我需要一个绝对盛大、绝对光明正大、让他找不出一丝破绽的场合。”
周白看向已经愣住的高才。
“而这个场合,需要您来亲自搭建。”
高才彻底懵了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愚钝,我能做什么?”
“您要去宣扬。”
周白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。
“不是悄悄地反抗,而是敲锣打鼓地‘顺从’。”
“去告诉所有人,您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!”( ̄rǒ ̄)
“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,您特意请来我们东土大唐的高僧,要在婚宴前,为他和您的女儿,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祈福大典!”
“您要邀请全庄的乡亲,都来观礼,都来见证这份‘天赐良缘’!”
高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,嘴唇哆嗦着,仿佛每一个字都让他倍感羞辱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不是让我高家的脸,彻底丢尽了吗?”(ノへ ̄、)
“脸面?”
周白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,和一丝怜悯。
“脸面,是给活人留的。”
“您是想要一份早已破碎的脸面,还是想要一个活生生的女儿?”
这句话,像一柄千斤重的巨锤,狠狠砸在高才的心口。
他浑身一震,眼中的犹豫和羞耻瞬间被决绝所取代。
他对着周白,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,额头与青石板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小人明白了!”
“就算拼上我这张老脸,这把老骨头,也一定为上仙把这场戏唱得漂漂亮亮!”()
……
第二天。
天还没亮,高老庄持续了多日的死寂就被彻底打破了。
高府的家丁们抬着铜锣,走遍了庄子的每一个角落,声嘶力竭地呐喊着。
“高太公有请——!”
“明日午时,高府大院,特请东土圣僧,为高家姑爷与小姐主持祈福大典!”
“届时备有流水薄席,欢迎全庄父老乡亲,前来观礼赐福!”
这个消息,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冰块,瞬间炸开了锅。Σ(°△°|||)︴
田埂上,水井旁,布庄里……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了吗?高老头疯了!要给那妖怪办祈福会!”
“我的天,这是彻底认命了?把女儿往火坑里推,还要昭告天下?”
“嘘!小声点!我听说啊,那妖怪神通广大,高太公这是怕了,想把他当祖宗供起来,保自家平安呢!”
“唉,可怜了翠莲那姑娘了……长得那么俊俏,却要配一头猪……”
鄙夷、同情、幸灾乐祸……
种种情绪在庄子里蔓延,最终都汇成了一个共识。
明天这场百年难遇的热闹,必须得看!
绣楼之内,猪刚鬣听着外面传来的锣声和隐约的议论声,整个人都快酥了。
他躺在柔软的丝绸被褥里,巨大的身躯兴奋得直打滚,压得名贵的床板“嘎吱嘎吱”呻吟。
“哈哈哈哈!娘子!你听见了没!”
他一把将身边眼神迷离的高翠莲捞进怀里,在她娇嫩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,留下满脸的油腻。o( ̄ε(# ̄)☆
“那唐僧,都要亲自给俺老猪主持祈福仪式了!”
“俺老猪的面子,真是比天还大!比那什么劳什子玉皇大帝还大!”( ̄rǒ ̄)
高翠莲被妖术迷惑的心智里,也生出与有荣焉的“幸福感”。
她痴痴地看着猪刚鬣,满眼都是崇拜。
“夫君本就是盖世英雄,他们为您祈福,是理所应当的。”(uu)
猪刚鬣被这句吹捧顶得三魂七魄都轻了二两,他完全沉浸在这场由“敌人”为他精心准备的、满足他极致虚荣的盛典中。
丝毫没有察觉到,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,正带着森然的冷意,缓缓向他收拢。
……
次日,黄昏。
高家大院张灯结彩,人声鼎沸,比过年还要热闹。
庭院正中,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已经立起,台上铺着红毯,摆着香案、蒲团,一切都显得庄重而正式。
台下,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高老庄的乡邻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等待着主角登场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锣响。
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唐三藏身披锦斓袈裟,手持九环锡杖,从正厅缓步走出。
周白跟在他身侧,半搀扶着他,神情恭敬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袈裟上,宝光流转,佛气自生。
唐三藏那张慈悲的面容,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,看得台下众人竟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,心生敬畏。
唐三藏缓步登上高台,在蒲团上盘膝坐下。
又是一声锣响。
猪刚鬣出场了。
他穿着一身刺眼的大红喜袍,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俗不可耐的牡丹和鸳鸯,仿佛要把所有富贵都穿在身上。
他牵着盖着红盖头的高翠莲,昂首挺胸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炫耀。
他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感觉,仿佛自己就是今天的天地主宰。(。)
他带着高翠莲,在高台另一侧站定,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台下蝼蚁般的人群,鼻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。
仪式开始。
唐三藏闭目,口中开始念诵经文。
那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压下了全场的嘈杂,让每个人的心都渐渐平静下来。
一段经文念罢。
周白端着一个黑漆托盘,缓步上前。
盘中,静静地放着两只白瓷茶杯,茶水碧绿,清香扑鼻。
他先走到猪刚鬣面前,躬身,将托盘举过头顶。
“请姑爷,饮下此杯‘同心茶’,预祝二位永结同心!”ヽ(▽)ノ
猪刚鬣看着周白恭顺的模样,心中畅快到了极点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他拿起茶杯,看也不看,仰头便一饮而尽。
随后,周白转身,端着剩下的那杯茶,走向高翠莲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似乎慢了许多。
托盘下方,无人能看见的左手,食指指尖,一滴比墨更黑的液体悄然凝聚,散发着诡异的波动。
【心神墨水】。
一股细微却极为霸道的力量,顺着他的指尖,涌入掌心。
他掌中早已捏成粉末的【龙之泪】,在这股力量的包裹与催化下,瞬间失去了所有至阳气息,无声无息地与那杯茶水彻底相融。
这过程,耗费了他远超预期的心神。
一股冰冷的刺痛,从脑髓深处炸开,让周白眼前猛地一黑。
他端着托盘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。
他立刻咬紧舌尖,剧痛让神智瞬间清明。
成了!
他抬起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卑的笑容,一步一步,沉稳地走向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。
“请小姐,饮下此杯‘同心茶’。”
他的声音,通过某种奇特的技巧,传遍了整个院落。
猪刚鬣站在一旁,双臂抱在胸前,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。
高翠莲麻木地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只白瓷茶杯。
全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只杯子上。
她举起了杯子。
将杯沿,慢慢凑向自己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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