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。
风停了。
台下数百庄户伸长脖子的议论声,也消失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,尽数冲刷在那个小小的白瓷茶杯上。
高翠莲的手指纤细,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端着那杯茶。
那杯决定她后半生命运,也决定高家满门生死的茶。
猪刚鬣的嘴角咧着,笑容油腻且无比自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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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像欣赏一件即将彻底属于自己的、完美无瑕的珍宝一样,欣赏着高翠莲的每一个顺从的动作。
在他看来,这杯茶喝下去,就是礼成。
就是这个多管闲事的取经团队,在他猪刚鬣面前,彻底低头认输的最终证明。
从今往后,他就是高老庄名正言顺的主人!
高台上,唐三藏依旧闭着眼。
那张悲悯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只有他捻动佛珠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。
周白站在唐三藏身后,如同一道安静的影子。
他的视线没有看任何人,只落在那杯清澈碧绿的茶汤上。
澄净的水面,倒映着高翠莲那张盖头下依旧迷茫的脸。
终于。
高翠莲的嘴唇,碰到了微凉的杯沿。
她顺从地、习惯性地,微微扬起雪白的脖颈。
一缕茶水,顺着杯沿滑入她的口中。
清冽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甘甜。
一秒。
猪刚鬣脸上的笑容更盛,甚至得意地扫了唐三藏一眼。
两秒。
台下的高才紧张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,双目赤红。
三秒。
人群中,开始响起失望的、压抑的叹息声。
“唉,就这?”
“我还以为唐长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仙手段……”
“完了……”高夫人的身体猛地一软,泪水夺眶而出,险些瘫倒在地,“我儿的命,是救不回来了……”
一切,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。
高翠莲的眼神,依旧是那片被妖术笼罩的、化不开的浓雾。
猪刚鬣眼中的得意与炫耀,几乎要满溢出来,化为实质。
他甚至清了清嗓子,准备开口,用胜利者的姿态,对唐三藏说上几句夹枪带棒的场面话。
就在此时。
“嗯?”
高翠莲的身体,毫无征兆地,猛地一僵。
那感觉,就像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铁钎,突然从她的天灵盖狠狠刺入,瞬间贯穿了整个麻木僵化的魂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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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端着茶杯的手,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碧绿的茶水泼洒出来,打湿了她胸前华美的大红衣襟。
但她毫无所觉。
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,那层蒙昧的、甜腻的浓雾,正在被一股至阳至刚的霸道力量,疯狂地撕扯、焚烧、驱散!
眼瞳深处,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只存在于灵魂最深处的幻响,轰然炸开。
清明,如同一道迟来了一整年的惊雷闪电,轰然劈开了混沌的天地!
然后,是记忆。
不,不是回忆。
是身临其境!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,猛地扑面而来!
那是猪圈里才会有的味道,混合着腐烂的食物与肮脏排泄物的味道,瞬间填满了她嗅觉的全部!
紧接着,画面出现了!
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。
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。
站在门口的,不是那个憨厚勤恳、让她心生好感的长工。
是一张长嘴大耳,獠牙外翻,双眼泛着浑浊红光的……狰狞猪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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触感!
粗糙、坚硬、带着鬃毛的肢体,野蛮地压在她的身上。
那股力量大得让她无法呼吸,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声音!
那不再是人的言语。
是满足的、粗野的、令人作呕的哼哧声,就在她的耳边!
还有……符水。
一碗散发着古怪甜腻气味的浑浊液体,被粗暴地强行灌进她的嘴里。
从那以后,世界就变了。
那张狰狞的猪脸,在她眼中,变成了俊朗潇洒的面容。
那股腥臊的恶臭,在她鼻尖,化作了充满阳刚的男子气息。
每一次粗鲁不堪的侵犯,都成了“爱意”的表达。
每一次暴躁烦闷的怒吼,都成了“力量”的象征。
她被困在这场由妖术编织的、甜腻肮脏的噩梦里,心甘情愿地称赞着囚禁自己的怪物,甚至为它与父母争吵。
此刻。
梦,醒了。
现实,带着百倍的残酷,狠狠砸在她的脸上。
“呕……”
一股源自生理最深处的、无法抑制的强烈恶心感,猛地从胃里直冲喉咙。
这不是心理作用。
是她的身体,在神智清醒之后,对过去一年所承受的所有肮脏与玷污,做出的最诚实、最剧烈的反抗!
“啪!”
手中的白瓷茶杯无力滑落。
在喜庆的红毯上,摔得粉身碎骨。
高翠莲踉跄着,拼了命地向后退去,仿佛要逃离什么世界上最恐怖、最污秽的瘟疫源头。
一步。
两步。
她的目光,像两把淬毒的钉子,死死钉在眼前那个男人的脸上。
那张她曾经无比“痴迷”的、挂着浪荡笑意的俊朗脸庞,正在她恢复清明的视野里,与那张獠牙外翻的狰狞猪脸,一寸一寸地……完全重合!
是它!
就是它!
那个毁了她一切的怪物!
“不……”
“不要过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若游丝,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与颤抖。
猪刚鬣脸上的笑容,彻底僵住了。
(°ー°〃)
他脸上的肌肉,因为无法理解的错愕而轻微地抽搐着。
发生了什么?
媚术……
他引以为傲的媚术,怎么可能会失效?!
这不可能!
整整一年,这个女人对他千依百顺,从未出过任何差错!
“娘子?”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出于本能,虚伪地扮演着那个关切的丈夫角色。
“你怎么了?是不是喝得太急,呛着了?别怕。”
他甚至觉得,这或许是女人家出嫁前的某种羞怯把戏。
他关切地上前一步,脸上挤出温柔的笑容。
他伸出手,试图去搀扶那个正在远离他的女人,想把她重新拉回怀里。
这个动作。
这只曾经带给她无尽噩梦、让她此刻想来就反胃作呕的手。
成为了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、混合着无尽恐惧与滔天恨意的尖叫,冲破云霄,划破了高家庄宁静的黄昏!
那声音里,不再有半分被迷惑的爱意。
只有被压抑了一整年的、最纯粹的恐惧、厌恶、屈辱与绝望!
台下,所有人都被这声尖叫骇得心脏骤停,齐齐向后退了一大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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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才夫妇脸上的绝望,瞬间化为了不敢置信的狂喜,随即又从狂喜化为了更深的担忧与后怕。
“妖怪!!”
高翠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抬起颤抖的手,指向猪刚鬣那张瞬间变得惊愕的脸。
“离我远点!!”
“你这个丑陋的怪物!!”
“你这个长嘴大耳的猪妖!!滚开!!”
她嘶吼着,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,剧烈地颤抖着,仿佛狂风中下一秒就会被撕碎的残叶。
全场,一片死寂。
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猪刚鬣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,褪得干干净净,变得惨白如纸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状若疯癫的高翠莲。
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锦衣华服、风度翩翩的身体,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白皙、毫无破绽的手。
他还是人样。
俊美无俦的人样。
可她……她为什么能看穿?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!
是那杯茶!
他的脑子,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虚荣的破灭中,转过了一丝弯。
是那杯该死的茶!
愤怒、惊慌、还有当着全庄老少被揭穿的极致羞辱,像三条毒蛇,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清冷的声音,不偏不倚地,响彻在死寂的广场上。
周白动了。
( ̄_, ̄)
他从唐三藏的身后走出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
他走到瑟瑟发抖、几近崩溃的高翠莲身前,高大的身影,不动声色地,将她完全护在身后。
彻底隔开了她与猪刚鬣那吃人般的视线。
周白看着猪刚鬣那张由震惊、愤怒、慌乱扭曲在一起的俊脸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看来……”
“我的祈福之水,似乎比姑爷你的‘真心’,更能显露出真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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