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混合着血腥气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猪八戒嵌在墙里,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
他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割扯肺叶。
脑袋嗡嗡作响,刚才那猴子的一脚,几乎把他的妖丹都踹出裂纹。
他挣扎着,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扒着砖石,试图把自己从这耻辱的坑里拔出来。
碎石簌簌落下。
一双皂靴停在了他的眼前。
靴子的主人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那沉默的影子,像一座山,沉甸甸地压在猪八戒的心头。
他艰难地抬头。
视线越过皂靴,向上,是素白的僧袍,再向上,是周白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。
猪八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一半是愤怒,一半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们到底想怎么样!”
“想怎么样?”
周白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。
他没有回答,反而慢悠悠地踱步。
每一步,都踩在散落的瓦砾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
这声音,在死寂的大厅里,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他绕着猪八戒走了一圈,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。
“天蓬元帅。”
周白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。
这四个字,却如同惊雷,在猪八戒的脑海中炸响。
他那巨大的猪头猛地一震,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!
“镇守天河,十万水军的总教头。”
周白的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只因为多喝了几杯酒,在广寒宫外失了仪态,就被玉帝打了两千锤,贬下凡间。”
猪八戒全身的鬃毛都炸了起来,他忘了疼痛,死死地盯着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!”
这是他埋在魂魄最深处的秘密,是他在这个丑陋皮囊下的唯一骄傲,也是他永恒的耻辱!
周白没有理会他的震惊。
他走到猪八戒面前,蹲下身,与那双因为惊骇而瞪大的眼睛平视。
“更倒霉的是,下凡时慌不择路,一头栽进了母猪的肚子里。”
周白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猪八戒的鼻子上。
那个肮脏湿润的猪鼻,因为主人的恐惧而剧烈抽搐。
“于是,天蓬元帅没了。”
“只剩下一头叫做猪刚鬣的野猪精。”
“你告诉我,天蓬元帅。”
周白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。
“被一头猴子一脚踹进墙里,是一种什么感觉?”
“吼——!!!”
猪八戒疯了。
这些话,比钉耙砸在身上还疼,比天雷劈在魂上还难受!
他咆哮着,仅存的妖力轰然爆发,竟真的从墙壁里挣脱出来。
“我要杀了你!!”
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,低着头,用獠牙撞向周白。
周白甚至没有后退半步。
一道金光闪过。
孙悟空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,手中的金箍棒只是随意向下一顿。
“咚!”
铁棒精准地砸在猪八戒冲锋的头顶。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骨头凹陷下去的声音。
猪八戒的冲势戛然而止。
他庞大的身体晃了晃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。
血,顺着他的额头流下,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“看到了吗?”
周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。
“这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的价值。”
“不值一提。”
孙悟空扛着棒子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块石头。
那眼神里的漠然,比鄙夷更伤人。
猪八戒跪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那股被彻底碾碎的、无处安放的屈辱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明明……我明明有菩萨点化……”
“菩萨让你在这里强抢民女,对着一个凡人摇尾乞怜吗?”
周白一脚,轻轻地踩在了猪八戒的后颈上,将他刚刚抬起的头颅,又压了下去。
猪八戒的脸颊,重重地贴在了冰冷肮脏的地面上。
“还是说,菩萨让你为了一个被你用妖术迷惑的女人,去杀那个本该你去保护的取经人?”
“我没有!是她!是她嫌弃我!”猪八戒嘶吼着,脸在地上疯狂摩擦,“是那个秃驴抢走了她!我没错!”
“抢?”
周白笑了。
他脚下微微用力。
“你配吗?”
“你迷恋的,根本不是高翠莲。”
“你迷恋的,是她看着你时,那种崇拜的眼神。”
“那种眼神让你觉得,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蓬元帅,而不是一头丑陋的猪!”
“我师父的出现,让她的眼神变了。”
“她看到了真正的‘宝相庄严’,再看你,就只剩下脂粉和腥臊。”
“你所谓的嫉妒,根本不是因为爱。”
周白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而是镜子碎了。”
“那面能把你这头猪照成‘美男子’的镜子,碎了!”
“你恼羞成怒,不是想抢回爱情,你只是想杀了那个……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有多丑陋的人!”
猪八戒不动了。
他趴在地上,像一尊石化的雕塑。
周白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剥开了他的皮,捅进了他的心,把他伪装的一切都搅得稀烂。
他所有的借口,都成了笑话。
他所有的愤怒,都显得如此可悲。
是啊……
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每天最期待的,就是翠莲为自己梳头时,铜镜里映出的,她那痴迷的眼神?
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开始害怕她看见别的男人,哪怕是镇上的货郎?
原来……
原来自己嫉妒的,从来不是什么唐三藏。
而是那个能让高翠莲露出“嫌弃”表情的,自己。
一股绝望的恶臭,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他彻底垮了。
周白抬起脚,后退一步。
“大师兄。”
他平静地开口。
孙悟空会意,扛着金箍棒走了过来。
“杀了他,我们只是路过此地,除了一害。”
周白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甚至,仿佛穿透了屋顶,传到了更高的地方。
“但让他活着,让他上路,让他用这副丑陋的皮囊去西天走一遭……”
周白停顿了一下。
“才是真正地,让他为自己犯下的错,赎罪。”
孙悟空咧嘴一笑,露出了森白的牙齿。
他明白了。
死,太便宜他了。
让他活着,让他以这副最让他耻辱的模样,跟在那个让他嫉妒到发狂的“情敌”身后,一路向西。
这才是最恶毒的惩罚。
他走到猪八戒面前,一把揪住他耳朵上的鬃毛,将他巨大的头颅提了起来。
“呆子,听见了没?”
孙悟空在他耳边笑道。
“你的好日子,才刚刚开始呢!(o′ω`o)”
说罢,不等猪八戒反应。
金箍棒带着风声,一下,又一下。
不是砸向要害。
而是砸在他的四肢关节,砸在他的脊骨上。
“嗷——!!”
撕心裂肺的惨叫声,响彻整个高老庄。
那不是致命的攻击。
那是驯兽。
一下下地,敲碎他的傲骨,打断他的妄念,让他明白谁才是主人。
周白转身,不再看那场单方面的“收服”。
他走向角落里,那个从始至终都缩在那里的身影。
高翠莲。
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高小姐。”
周白的声音很轻。
“结束了。”
高翠莲猛地抬头,看着他,眼神里混杂着感激、恐惧,和一种更深的、无法理解的敬畏。
就是这个人。
他一句话,让妖怪现出原形。
他一句话,让那凶神恶煞的猴子俯首帖耳。
他又用几句话,就将一头凶悍的妖魔,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,击溃了心神。
他……到底是什么?
周白没有在意她的目光。
他低头,摊开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之下,几不可见的皮肤深处。
几道纤细的墨线,正在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。
它们纠缠、交织,隐隐构成了一个扭曲又模糊的猪头轮廓。
【墨痕污染已生成:妒火】
一股冰冷的、陌生的情绪,顺着掌心,悄无声息地流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的眼前,一切都仿佛变了。
那盏还亮着的、精致的莲花灯……它的灯罩是不是太干净了?如果溅上一点泥点,会不会更好看?
高翠莲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……如果她的另一边脸颊上,也有一道对称的泪痕,是不是就完美了?
就连不远处,唐三藏那件宝光流转的锦斓袈裟……
如果上面不小心沾染了一点猪八戒的血污……
那会是怎样一幅景象?
周白猛地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刺入掌心,强行中断了这股阴暗的、想要“对比”、想要“玷污”一切的欲望。
他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这才只是第二难。
这本魔经,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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