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由无数灰色粒子流组成的人形,没有五官,没有表情。
它就那样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。
仿佛不是一个生物,而是这片虚无空间延伸出的一部分。
是这片死亡领域的心脏。
但周白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一股无形的、冰冷刺骨的视线,从那模糊的头部轮廓中投射而出。
像两束精准的探照灯,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。
最终,这视线仿佛凝固了。
“擅入……禁地者……”
“……死……”
一个干涩、沙哑,好似无数沙砾在互相摩擦、碾压的声音,不是通过空气,而是直接在周白三人的脑海深处轰然响起。
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规则层面的宣判!
“装神弄鬼!”
猪八戒被这声音吓得一个哆嗦,但一看到有“实体”的敌人出现,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虚张声势又冒了出来。
(○‘3′○)
他猛地抄起自己的九齿钉耙,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威风的架势。
对着那沙人,色厉内荏地嘶吼道:
“俺乃执掌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!”
“你这哪里来的小小妖怪,见了本元帅还不速速跪下领死!”
“快快报上名来,免得死在俺老猪的耙下,成了个无名之鬼!”
他说着,两条小短腿一蹬,就要像往常一样,先咋呼着冲上去。
然而。
他的脚,刚刚抬离那片虚无的沙地。
身体,就猛地僵住了。
(°ー°〃)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空空荡蕩的感觉,好像心被瞬间挖走了一大块,毫无征兆地,从他的灵魂最深处,蛮横地涌了上来。
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。
他脑子里,那些纷繁杂乱、构成了“猪八戒”这个存在的念头,正在飞速褪色!
“打了这妖怪,师父会不会奖励我?”
“万一打不过怎么办?大师兄肯定会嘲笑我……”
“好饿啊,打完了是不是就有斋饭吃了?”
“好累啊,真想回高老庄,抱着翠兰睡大觉……”
这些关于“享乐”、“趋利避害”、“贪婪”和“懒惰”的执念,是他生命的原色。
可此时此刻,这些色彩,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用一块名为【虚无】的橡皮,毫不留情地,一层一层地,擦去!
猪八戒脸上的惊恐、虚张声势和贪婪,就好像京剧的脸谱被雨水冲刷。
一点一点地,褪色、溶解、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绝对的、纯粹的麻木。
一种看破红尘,无欲无求的“佛性”。
他高高举起的九齿钉耙,此刻在他眼中,不再是威风凛凛的上宝沁金耙。
它变得无比陌生。
就是一块沉重的废铁。
举着它……有什么意义呢?
“当啷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柄曾搅动天河的神器,就这么被它的主人,随手丢弃了。
猪八戒缓缓地低下头,茫然地看着自己变得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又看了看脚边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钉耙。
眼神里,没有了贪婪,没有了畏惧,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与狡黠。
什么都没有。
空空如也。
就好像一个刚刚出厂的木偶,在审视着一块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木头。
“八戒?”
周白的心脏咯噔一下,一种极致的恐惧,顺着脊椎疯狂上爬。
他注意到了八戒的异常,立刻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猪八戒闻声,动作迟缓地,一顿一顿地,抬起了头。
他看向周白。
那双小眼睛里,一片混沌,没有任何焦距,像两潭死水。
“你是谁?”
他开口问道。
声音平淡得,像是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,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澜。
问完周白,他又低下头,看看自己肥胖的身体。
“我……又是谁?”
“我为什么……要在这里?”
“来这里……是为了什么?”
“去往西天……又有什么意义?”
一连串深奥的、直指存在本质的哲学问题,从这个平日里脑子里只有吃喝睡的猪妖口中,无比平静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出来。
周白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!
Σ(°△°|||)︴
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这就是【执念粉碎】的真正恐怖之处!
它不杀人。
它甚至不伤你分毫。
它只是……拿走了让你“成为”你的一切!
它从根源上,抹杀了你的所有欲望、所有目标、所有爱恨、所有执着!
一个没有了贪、嗔、痴、懒、色的猪八戒,还剩下什么?
只剩下一具,会呼吸,会思考,但没有任何“自我”的,空洞躯壳!
这比死,要恐怖一万倍!
“呆子!你又犯什么病!给俺老孙起来!”
这诡异绝伦的一幕,让孙悟空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,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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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!
但他看得到,自己的师弟,那个虽然又懒又馋但总归是同行者的呆子,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“东西”!
孙悟空一个箭步,如离弦之箭,瞬间冲到猪八戒面前。
他怒吼着,伸手就去抓猪八戒那肥大的耳朵,想用最原始的疼痛,把他“拧”回来!
然而。
他的手,刚刚碰到猪八戒皮肤的瞬间。
一股同样的,更为凶猛、更为霸道的空荡之感,如同决堤的虚无之海,轰然淹没了他!
孙悟空的动作,在这一刹那,猛地僵住了!
他那颗因为被天地背叛、被师父误解、被紧箍折磨,而充满了无尽怒火与悲凉的心。
那股“棒指苍穹,宁为玉碎”的决绝。
那份烙印在灵魂最深处,属于齐天大圣的,永不屈服的傲骨……
所有这些,关于“斗战”、“反抗”、“自由”和“尊严”的执念。
在这一刻,也开始,被那股看不见的规则之力,无情地,一寸一寸地,碾碎,磨平!
孙悟空抓着猪八戒耳朵的手,不由自主地,缓缓松开了。
他眼中的滔天怒火,像是被泼了一盆虚无之水,在飞速地熄灭。
他脸上的悲愤与暴戾,如同被风化的岩石,在迅速地消融剥落。
他缓缓地,缓缓地转过头。
眼神从愤怒,到错愕,再到迷茫……
(。)
他看向那由流沙组成的沙悟净。
又看了看自己手中,那根微微颤鸣,感受到了主人心意变化,而发出悲鸣的如意金箍棒。
他的眼神,开始变得……陌生且困惑。
“战斗?”
“为什么要战斗?”
“五百年前,我闹了天宫,然后呢?”
“被压在山下,很痛苦……吗?”
“好像……也只是在那里,待了五百年而已。”
“西行,是为了取经,普度众生?还是为了我自己的自由?”
“赢了,又如何?”
“输了,又如何?”
“这一切,这一切的挣扎与不甘……究竟有什么意义吗?”
他喃喃自语着,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疲惫。
他想起了花果山的自由,想起了大闹天宫的快意,想起了五指山下的不甘,想起了西行路上的每一次战斗与伤痕。
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,或者让他痛苦欲裂的记忆。
此刻,在他的脑海中,都好像变成了一部褪色的黑白电影。
主角不是他。
他只是一个麻木的旁观者。
故事里的喜怒哀乐,再也无法在他心中,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。
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,曾被他视若生命,是他的傲骨,是他的脊梁,是他的一切的如意金箍棒。
此刻在他的手中,变得无比陌生。
也无比……沉重。
他……为什么要一直握着这么一根沉重的铁棒呢?
好累啊。
孙悟空缓缓地,松开了自己的手指。
一根。
又一根。
“当啷——!”
又是一声震彻灵魂的脆响。
继猪八戒的九齿钉耙之后。
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,也从他那双曾搅动三界风云的手中,滑落。
重重地,掉落在了这片正在吞噬一切的虚无沙地之上。≡ω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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