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唐僧的视界里,世界被抽走了所有色彩。
一切都变成了缓慢、粘稠的灰。
那只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利爪,像陷入了琥珀的蚊虫,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,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。
周围山崩地裂的巨响、周白撕心裂肺的嘶吼、黑化诡猴震耳欲聋的咆哮……
所有声音都沉入了深海,隔着万丈波涛,变得遥远、模糊、不真切。
他像一个木偶,被恐怖的丝线吊着,动弹不得。
时间,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那个一直用瘦弱后背挡在他身前的少年。
那个他名义上的“干儿子”周白。
周白忽然转过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甚至没有痛苦。
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、深不见底的……失望。
仿佛在看一块朽烂到无法雕琢的木头。
(°ー°〃)
那一眼,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,扎穿了唐僧所有虚假的伪装。
紧接着,周白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。
他反而向前,踏出了微小,却决绝的一步。
他用自己那在妖气狂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的血肉之躯,主动迎上了那只放缓了无数倍的利爪。
唐僧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。
他想喊。
他想让他退回来。
可他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死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噗——嗤——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刀锋划过最上等的丝绸。
但在唐僧这片死寂的灰色世界里,却比任何雷鸣都要响亮!
他眼睁睁地看着。
看着那五根幽冷的指刃,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周白的肩膀。
没有遇到一丝一毫的阻碍。
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入了冰凉的牛油。
利爪斜斜地向下,划过胸膛,划过腹部。
衣衫、皮肤、肌肉、骨骼……
在那只巨爪面前,脆弱得就像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。
周白的身体,被斜斜地、干脆利落地,一分为二。
猩红的,滚烫的液体,在那缓慢的灰色世界里,猛地爆开。
不是喷涌。
而是一瞬间,溅满了唐僧的整个视野。
温热的血点,打在他的脸上,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。
(ノへ ̄、)
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落,像血色的泪。
更多的,溅满了那件他视若珍宝、水火不侵的锦斓袈裟。
金色的佛光与刺目的血色交织在一起,显得无比讽刺。
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,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,冲进他的大脑。
让他一阵头晕目眩。
周白被撕开的上半身,被利爪的惯性带着,向一旁甩飞出去。
在空中,划过一道凄惨的、不完整的弧线。
他最后的目光,依旧死死地锁定在唐僧身上。
唐僧看见,周白的嘴唇在艰难地翕动。
世界是灰色的,声音是遥远的。
可那句话,却跨越了所有阻碍,像一柄烧红的铁锤,一个字、一个字地,狠狠砸进了他的灵魂里。
“看……清……楚……了……吗?”
“圣……僧!”
周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每吐出一个字,都有血沫从他嘴里涌出。
“这……”
“就……是……”
“你……那……可……笑……的……懦……弱!”
“你……的……慈……悲……就……是……一……把……刀!”
“它……刚……刚……杀……了……我!”
“下……一……个……”
“就……是……你……自……己!”
轰!!!
幻象的世界,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轰然破碎!
粘稠的灰色褪去,鲜活的色彩与声音如决堤的洪水般,猛地灌了回来!
山崩的巨响!
妖猴的咆哮!
腥臭的狂风!
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流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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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黑色的利爪,其实还停留在离他面门一尺远的地方。
被最后几根岌岌可危、忽明忽暗的金光锁链,做着最后的拉扯。
周白,还好端端地站在他身边。
只是……
少年的脸色,白得像坟墓里的骸骨,毫无血色。
他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摇晃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
他的眼角、鼻孔、嘴角,甚至耳蜗里,都渗出了一丝丝墨汁般的、诡异的黑色液体。
(。)
那液体带着不祥的气息,仿佛是生命力被强行榨干后留下的残渣。
周白的世界也失去了声音。
只剩下一种频率高到刺穿大脑的耳鸣。
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,叠成无数重影。
他感觉自己被掏空了,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壳。
连站立,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但是,唐僧已经看不见这些了。
他的眼中,他的脑海里,他的整个世界,只剩下那件被鲜血染红的锦斓袈裟。
只剩下周白被撕成两半的惨烈画面。
只剩下那一句句诛心泣血、如同魔咒般的最后嘶吼!
那幻象,比现实还要真实!
太真实了!
他下意识低下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袈裟。
上面干干净净,佛光流转。
可他却仿佛能闻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他僵硬地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上面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温热。
可他却仿佛能感觉到那粘稠的、属于周白的血液,正在缓缓凝固,紧绷在他的皮肤上。
“我的慈悲……是一把刀?”
“它……杀了他?”
“我的懦弱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一个念头。
两个念头。
无数个混乱的、破碎的念头,像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他用二十几年佛法经文构筑起来的心灵堤坝。
【众生平等,当以慈悲度化。】
脑海中,响起了受戒恩师的教诲。
可眼前浮现的,却是周白被利爪撕裂的身体。
【西行之路,磨难重重,切记坚守本心。】
父王送别时的叮嘱言犹在耳。
可周白的质问却化作魔音贯脑:“看清楚了吗!圣僧!”
我坚持的本心,换来的就是保护我的人的惨死?
我口口声声要去西天普度众生,却连一个真心待我、护我周全的徒儿都护不住?
那我取那真经,又有何用!
那我成那佛陀,又有何意!
不!
不应该是这样的!
这不对!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,从唐僧的口中猛地爆发出来!
Σ(°△°|||)︴
那不是源于恐惧。
那是某种东西,在他内心最深处被彻底击碎,然后从废墟中诞生出全新怪物的声音!
一股从未有过的、狂暴的、毁灭性的情绪,从他灵魂的废墟中轰然炸开!
那不是慈悲,不是怜悯,更不是不忍。
是愤怒!
是后悔!
是滔天的,足以焚尽视野里一切的,纯粹的杀意!
( ̄rǒ ̄)
为周白的“惨死”而愤怒!
为自己的无能与愚蠢而后悔!
为这头胆敢当着他的面,撕碎他徒弟的妖猴,而燃起无边杀意!
“妖——孽——!!!”
唐僧猛地抬起头,双目赤红如血,无数血丝蛛网般爬满了整个眼球!
他那张俊美慈悲的脸,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。
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,显得比那妖猴更加恐怖!
在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、空谈慈悲的圣僧!
他是一尊金刚!一尊怒佛!一个只想复仇的凡人!
他心中那股名为“抵达西天,取得真经”的终极执念,被这股血淋淋的愤怒与杀意彻底点燃!
化作了无坚不摧、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!
正在奋力挣扎,即将崩断最后几根锁链的黑化诡猴,突然浑身一僵。
它感觉到了一股令它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意志。
不是来自于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小子。
而是来自于那个它一直视为食物、视为玩物的白净和尚!
它疑惑地看过去。
只见那和尚死死地盯着自己,第一次,带着焚尽神佛的怒火,用尽全身的力气,吼出了那段完整、坚定、充满了力量的咒语!
“唵!嘛!呢!叭!咪!吽!”
轰隆——!
这一次,不再是虚无的金光!
每一个字,都不再是干涩的音节!
每一个音,都化作了实质的、燃烧着金色怒焰的雷霆!
()
原本缠绕在诡猴身上那几近透明的锁链,瞬间光芒万丈!
金光化为实质,变成了一条条烙印着无数玄奥梵文的赤金锁链!
锁链之上,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!
那不是慈悲的佛光,而是审判的业火!
“嗷——!!!”
黑化诡猴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惨叫。
它感觉自己不是被锁住了。
而是被投入了炼丹炉!
每一寸皮肤,每一块血肉,每一根骨头,都在被那金色的火焰灼烧、净化!
一股黑色的妖气从它体内疯狂冒出,又在接触到金色火焰的瞬间被焚烧殆尽,发出“滋滋”的恐怖声响。
它怕了。
它真的怕了!
( ̄ε(# ̄)☆╰╮o( ̄皿 ̄///)
它从这个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和尚身上,感受到了一股比自己身上妖气还要纯粹、还要恐怖的……杀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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