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再次上路。
唐僧骑在马上，身形挺得笔直，像一根扎进山路里的标枪。
他不再左顾右盼，也不再为路边一株枯死的野草而低声诵经。
他的视线，只凝视着遥远的前方，仿佛西天的大雷音寺就在地平线的尽头。
孙悟空在前面牵着马，步子迈得又稳又快。
他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妖气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偶尔，他会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马背上的师父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源自灵魂的敬畏。
可只要目光不小心扫到与唐僧并行的周白，他的猴躯就会几不可察地僵一下。
Σ（°△°|||）︴
然后迅速把头转回去，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，牵着缰绳的力道都大了几分。
周白安静地走在唐僧身侧。
五行山那场豪赌的后遗症，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酷刑。
耳鸣声时高时低，像有一万只蝉在颅内嘶叫，盖过了山间的风声鸟语。
他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，一切都看得见，却都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模糊。
这是“心神墨水”被榨干的代价。
每一次透支，都像用一把无形的刻刀，从他的灵魂上刮下一层什么东西。
让他变得更冷，也更轻。
（uu）
他走了几步，脚下一个趔趄，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岩壁。
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。
“小白，你……可还好？”
唐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他勒住了马，低头看着周白，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虑和……愧疚。
周白抬起头，看到唐僧递过来一个水袋，但那只捏着水袋的手，却在微微颤抖。
唐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叹息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
周白没有接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他知道唐僧想说什么。
无非是些道歉和自责的话。
可这些话，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就在他试图将涣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时，脑海里那本【西行诡经】，毫无征兆地翻开了一页。
冰冷的触感，瞬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。
【警告！前方一里，鹰愁涧。】
周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他又向前走了几步，潺潺的水声传入耳中，越来越清晰。
前方，一条宽阔的涧水平铺开来，水流清澈见底，能看到水下光滑圆润的鹅卵石。
风景如画。
也杀机暗藏。
周白强忍着大脑的刺痛，集中精神。
【规则勘破启动……‘心神墨水’-10。】
空白的经书页上，一幅诡异的动态水墨画缓缓渗透出来。
画中，深涧之下，盘踞着一条由怨气凝结的半透明巨龙。
无数哀伤的魂魄，如飞蛾扑火，投入涧中，被它一口吞下。
那些魂魄的脸上，都带着同一种表情。
悔恨。
一种至死都无法释怀的悔恨。
画卷的角落，一行扭曲的小字如同墨汁滴入清水，晕染开来。
【鹰愁涧怨龙：此龙以“无法弥补之遗憾”为食。】
【它将被最浓烈的遗憾所吸引。】
无法弥补的遗憾？
周白的血液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。
这算什么规则？
谁的一生，没有半点遗憾？
他的目光，猛地扫向身边的两个人。
孙悟空？被镇压五百年……但他生性豁达，怕是只觉得没打过瘾，算不上无法弥补。
周白的视线，最终定格在了唐僧的身上。
唐僧正凝望着前方的涧水，眼神坚定。
可一阵风吹过，拂动了他的僧袍，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那坚定的目光深处，一闪而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……愧疚与痛苦。
周白的心脏，在那一刻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！
五行山下，那场血淋淋的幻术！
在唐僧的认知里，自己为了保护他，被猴妖一爪撕碎，惨死当场！
那不是一个可以一笑置之的噩梦！
那是他亲眼目睹，亲身感受，烙印在灵魂上的“事实”！
一个已经“发生”过的，他无力回天的死亡！
这……就是最顶级的，“无法弥补的遗憾”！
（ノへ￣、）
“停下！”
周白的声音嘶哑而急促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微弱，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惊惶。
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，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，猛地一个激灵！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定在原地，浑身猴毛瞬间倒竖！
不是因为命令，而是因为发出命令的……是周白！
白马被他骤然用力的缰绳勒得人立而起，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。
“怎么了？”孙悟空抄起金箍棒，警惕地扫视四周，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周白。
这凡人又在搞什么鬼？w（Д）w
唐僧也回过神，不解地看向周白：“小白，何故如此惊慌？”
周白没有回答，他死死盯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。
太迟了。
唐僧看向他的那一眼，眼神里流露出的愧疚与自责，就像一滴滚烫的鲜血，滴入了鲨鱼成群的海域。
“哗啦——！！！”
平静的涧水，仿佛被瞬间煮沸！
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水面中央疯狂转动，掀起滔天巨浪！
一股阴寒刺骨，混杂着无尽悲伤与绝望的怨气，从水底冲天而起！
空气的温度，骤然下降！仿佛瞬间入冬！
“吼——！”
一声不似龙吟，更像亿万灵魂同时发出的悲鸣，响彻山涧！
一条完全由水流和怨气构成的庞大龙影，从漩涡中猛地探出了狰狞的头颅！
它没有实体，身躯半透明，可以透过它的身体看到对岸的山峦。
但那双空洞的、不带任何情感的龙目，却在出现的一瞬间，就死死锁定了马背上的唐僧！
在它的感知里，那个和尚的灵魂，正散发着一股无与伦比的美味！
新鲜、浓烈、充满了绝望的悔恨！
（uu）
“妖怪！”
孙悟空反应极快，一声暴喝，手中的金箍棒迎风暴涨，化作一根擎天之柱，挟着万钧雷霆之势，狠狠砸向那巨大的龙头！
“休伤我师父！”
（￣ε（#￣）☆╰╮o
然而，那足以摧山断岳的一棒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龙影。
就像打穿了一团清晨的浓雾。
“砰！”
金箍棒砸在远处的山壁上，碎石飞溅，声势骇人。
可那怨龙，连晃都没有晃一下。
孙悟空愣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手中落空了的金箍棒，又看了看那条毫发无伤的怨龙，猴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？！
怨龙对孙悟空的攻击视若无睹。
它的世界里，仿佛只有规则，没有力量。
它锁定的猎物，只有一个。
那水流组成的巨口猛然张开，露出其中翻滚的、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！
下一秒，它化作一道白色的死亡闪电，无视空间与距离，直扑唐僧的面门！
物理攻击，无效！
这是只攻击灵魂的规则之妖！
孙悟空的棒子再快，也快不过规则！
唐僧的瞳孔中，倒映出那张由无数怨魂组成的巨口，他甚至来不及念出一句佛号。
完了！
电光石火之间。
周白的大脑疯狂运转，几乎要因为信息的超载而炸开。
遗憾……无法弥补的遗憾……
唐僧的遗憾，是“我”的死亡！
这是一个被他认定的，“过去”的事实！
所以“无法弥补”！
要破局，就必须让这个“遗憾”，不再是“遗憾”！
怎么让一个已经“死”过的人，重新“不死”？
解释？来不及了！
抹消记忆？做不到！
唯一的办法……
就是用一个全新的、更强的“逻辑”，去覆盖这个已经成立的“事实”！
周白的眼中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疯狂。
（）
在怨龙即将吞噬唐僧灵魂的前一刹那。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，一把死死抓住了唐僧胸前的袈裟！
那动作粗暴而有力，完全不像一个虚弱的人！
他用尽全身力气，将唐僧从马背上狠狠拽了下来，用自己的后背，决绝地挡在了唐僧和怨龙之间！
怨龙的巨口，扑面而来。
那刺骨的阴寒，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冻成碎片。
周白没有看龙。
他转过头，脸几乎贴着唐僧的脸，呼吸都喷在了对方惊愕的脸上。
他用一种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、却无比清晰、带着一丝冰冷疯狂的声音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干爹。”
唐僧浑身一震。
周白盯着他的眼睛，继续道：
“我现在死。”
“我们，就真的都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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