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滑向第六天。
天光刚亮，陈烬已经站在武馆中央。
窗缝漏进的晨光照亮细小尘埃，他抬手、沉腰、出拳，动作慢而沉稳，筋骨开合间只有轻微的破风之声。一套拳收势，气息依旧平稳，额角只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拿起墙边的棉布，慢条斯理擦拭着拳靶。皮革被反复打磨得温润，触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一切都和十几年如一日的清晨没有区别。
可指尖落在靶面的刹那，他微微顿了顿。
有什么东西，轻得像一根发丝，从意识边缘擦过。
说不上来，抓不住，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。
他没声张，只是将拳靶重新挂好，转身推开武馆大门。
老街已经醒了。
早餐铺的蒸笼掀开，白气往上涌，混着面香与油烟飘在半空。电动车叮铃铃驶过，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说笑，老人提着菜篮慢悠悠走过。
人间烟火，饱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陈烬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，路线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完全一致。
路过第二个路口时，卖豆浆的大叔掀开盖子，抬头朝他笑了笑。
“还是老样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刚磨的，热乎。”
语气、语速、笑容弧度，和前几天分毫不差。
陈烬接过纸袋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。温度真实，触感清晰，味道也对。
他道了声谢，转身离开。
没有回头。
他不需要回头，也能感觉到——身后的一切，像被设定好的钟摆，精准、规律、丝毫不差。
同一时间，医院诊室里。
苏琴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面前的病人，症状、主诉、甚至抬手扶额的小动作，和昨天、前天的病人重合度高得吓人。她面上依旧平静，指尖却在病历本侧面轻轻一掐。
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她不动声色地开完医嘱，看着病人起身、道谢、推门离开，整套动作流畅得像回放录像。
等诊室门关上，她才缓缓靠向椅背，抬眼望向窗外。
街景热闹，人来人往，一切正常。
可越是正常，越像一层精心糊上去的纸。
居民楼下的石桌旁。
李守田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对面的老棋友抬手、落子，开口说的话，和昨天同一时刻、同一位置、同一盘棋里的台词，一字不差。
老人没拆穿，只是慢吞吞将棋子放在棋盘上。
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沉色。
年纪活够了，什么怪事都听过。
有些东西，不说，不动，才是最安全的。
王强这几天终于敢出门晃悠。
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到便利店，推门、拿面包、结账。
店员抬头，微笑，找零，说“欢迎下次光临”。
王强走出几步，忽然僵在原地。
他猛地回头。
店员依旧站在原地，笑容还挂在脸上，眼神却空茫得没有焦点，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。
下一秒，便利店门被风带上，玻璃隔断了视线。
再看时，店员又恢复了正常，低头整理货架，动作自然。
王强咽了口唾沫，手心冒出冷汗。
刚才那一眼，是错觉吧……
一定是。
他不敢再停留，加快脚步往家走，背影透着一股慌不择路的仓皇。
陈烬拎着豆浆回到武馆。
他没有立刻喝，只是将杯子放在桌角，转身走到剑架旁。
手指轻轻抚过剑身，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常年习武的直觉在无声预警，不是尖锐的恐惧，而是一种沉在水底的压抑。
这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有人气。
他推门走到街上，打算随意走一走。
刚转过昨天遇到少女的那个街角，一道轻快的身影又一次迎面而来。
“哎呀！”
还是同样的轻呼，同样的语气，同样带着一点慌乱的歉意。
少女穿着蓝白校服，高马尾，笑容明亮得晃眼，和几天前一模一样，连发丝被风吹动的弧度都相近。
“哥哥好巧啊！又碰到你了！”
她语气自然，像真的只是偶遇。
眼睛弯成月牙，干净、阳光、充满朝气，怎么看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。
陈烬微微颔首，没说话。
“我还是要去学校啦！”少女晃了晃手里的早餐，笑得一脸灿烂，“哥哥再见～”
她挥挥手，转身蹦蹦跳跳跑开，背影轻快活泼，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陈烬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拐角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移开视线。
街角阴影里，少女脚步微顿。
她没有靠着墙，没有回头，只是身影轻轻一滞。
一秒，两秒。
那一瞬间，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一瞬。
阳光依旧明亮，风声依旧温和，可那道纤细的身影里，透出一丝不属于人间的冷寂。
随即，她又恢复成赶时间的学生，快步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陈烬缓缓收回目光。
一次是偶遇。
两次，就不是巧合了。
他没表现出任何异常，只是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平稳，神色平静，仿佛什么都没察觉。
可心底那一丝不安，已经凝成了清晰的寒意。
傍晚。
陈烬锁上武馆大门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老街被染成暖橙色，饭菜香气从家家户户飘出，行人归家，灯火渐亮。
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画。
他走在人群里，身形挺拔，神色沉静，和周围的烟火气融为一体。
没人看得出来，这个看上去普通的武馆馆主，正走在一层虚假的人间里。
城市的某个无人可见的黑暗空间。
光幕静静悬浮，上面清晰映着四个人的身影——
在武馆前驻足的陈烬，在诊室沉思的苏琴，在棋盘旁沉默的李守田，在家中惶惶不安的王强。
少女坐在虚空之中，支着下巴，看着光幕里的画面。
她脸上没有之前那种甜得发亮的笑容，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淡漠。
只有一种极淡、极轻、近乎无聊的倦怠。
“第四天了哦。”
她轻声开口，声音干净清脆，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你们慢慢发现吧。”
“别急。”
“真正的试炼，还没开始呢。”
光幕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像是某种巨大的规则，在黑暗深处，轻轻呼吸了一次。
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楼群。
夜色，缓缓覆盖了整座完美而虚假的城市。
七日之期，只剩下最后一天。
平静的日常，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细缝。
而藏在裂缝之后的东西，正安静地，等待着揭晓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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