猩红天光压在头顶，整座城市像泡在凝固的血光里。
街道还在缓慢扭曲，熟悉的建筑边缘不断软化、垂落，露出底下漆黑盘绕的纹路，和校舍墙壁上的痕迹一模一样。行人僵在原地，动作定格在某个日常瞬间，瞳孔一片灰白，像被抽走魂魄的摆件。
陈烬走在最前，脚步稳而轻。
武馆多年练出的控制力，让他在不断变形的地面上依旧落步扎实，目光始终落在前方，不与任何一具人偶对视。
【不可停留超过十分钟。】
无形的计时，在每个人心头滴答作响。
苏琴扶着王强跟在后面，王强脸色发白，却也知道此刻不能出声，只能死死咬住下唇，目光不敢往两旁乱瞟。
李守田拄着短棍，一步一步跟得沉稳，老人的目光很少看天，只盯着脚下和前方，经验让他明白，盯着恐惧看，只会先被恐惧吞掉。
风里没有市井气息，只剩下一种陈旧、阴冷、封闭的味道，像把校舍里的窒息感，放大了一整座城市。
四人沿着街道前行，周围的景象在不断褪色。
便利店、早餐铺、公交站、老居民楼……一个个熟悉的地标在视线里扭曲、模糊，最后彻底变成冰冷的水泥色块。
他们走过的不是城市，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记忆布景。
“我们……往哪走？”王强压着声音，气息发颤。
陈烬没有回头，只淡淡开口：“跟着不一样的地方走。”
规则只给了限制，没给方向。
可信的只有一条：正常的，都是假的；反常的，才可能是真的。
又走了一段，四周的人偶忽然集体顿住。
下一刻，所有灰白的眼珠同时转向同一方向，不是盯着他们，而是盯着街道前方那栋还没完全扭曲的小楼。
那是陈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。
——陈氏武馆。
它居然还维持着原本的样子，木纹招牌、铁门、高窗，在整片崩塌的世界里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王强呼吸一紧：“是、是你的武馆……”
苏琴眉梢微蹙：“太完整了，反而不对劲。”
李守田低声道：“越是熟悉，越不能信。”
陈烬站在原地，目光平静落在武馆门口。
规则第一条：不可相信任何熟悉的人与场景。
可这栋武馆，是整座虚假城市里，唯一没有融化、没有扭曲、没有变成人偶道具的东西。
安静得过分，也真实得过分。
空气中，隐约传来一丝极淡的破风之声。
像有人在里面打拳。
王强吓得一缩：“里、里面有人？”
没人回答。
陈烬抬手，轻轻按住腰间不存在的剑。
常年习武的直觉在发烫——里面的气息，不是活人的气息，也不是人偶的僵硬，而是一种和他极度相似的沉稳、冷定、内敛。
像……另一个自己。
他往前踏出一步。
“别去！”苏琴低声拉住他，“规则说了，不能信熟悉的场景！”
陈烬脚步微顿，没有回头：“十分钟快到了。”
周围的人偶开始缓缓挪动，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，朝这边围拢。
停留的界限，已经逼近。
没有选择。
陈烬甩开手，沉声道：“你们在门口等着，我进去看一眼。”
不等众人反应，他已经上前，一把推开武馆铁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，里面的光线昏暗而安静，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木桩、拳靶、剑架、温润的木地板。
阳光从高窗斜照，尘埃在光里浮动。
场地中央，一道身影正在缓缓打拳。
身形、肩背、动作、节奏……
和陈烬本人，分毫不差。
那人背对着门口，一招一式沉稳扎实，呼吸与动作相合，连收拳时指尖微收的细节都完全一致。
陈烬站在门口，瞳孔第一次微微一缩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背影。
那不是人偶，不是怪物，不是规则幻化出的狰狞。
那就是他。
连习武多年沉淀下来的气场，都一模一样。
拳收势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同一张脸，同一种眼神，同一份沉静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，没有丝毫温度，只有一片淡漠的空茫。
“你来了。”
对方开口，声音和陈烬完全相同，低沉、平稳、没有情绪。
王强在门口看到这一幕，倒吸一口冷气，差点叫出声。
苏琴按住他，脸色凝重。
李守田眯起眼，握紧了短棍。
假陈烬缓步向前，每一步都和陈烬平时的步伐一致。
“这里是你的记忆，你的执念，你的安全感。”
他平静注视着陈烬，“规则说，不能相信熟悉的一切。”
“包括你自己。”
陈烬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：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是你在这场幻境里的影子。”假陈烬淡淡道，“也是这座武馆，这个虚假世界，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。”
他抬手，指向武馆深处。
“出口就在里面。”
“但你要先确认——”
“站在这里的，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。”
话音落下。
武馆的门窗，瞬间全部闭合。
光线一暗。
整间武馆，变成了第二试炼里，又一座封闭的囚笼。
门外的猩红天光被彻底隔绝。
门内，两个一模一样的陈烬，隔着数米距离，静静对视。
空气凝固。
真正的试炼，从面对自己的那一刻，才算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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