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一滩死水。
林氏大楼顶层,总裁卧室。
这里是整个猛鬼CBD防御最森严的禁区。
外围走廊里,游荡着三头S级以上的怨灵保安。
天花板上,密布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阴气红外线。
连实木地板下面,都埋着触发式的炼狱雷阵。
连一只吸血蚊子飞进来,都会被瞬间轰成渣。
但一道极其模糊的黑影,就像一滴溶入夜色的墨汁。
他没有触动任何警报。
没有惊动任何守卫。
就这么无声无息地,穿透了厚重的实木雕花房门。
影刃站在了床边。
人类第一刺客,重出江湖。
他低着头。
看着大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男人。
胸腔里的杀意,几乎要将他的骨血彻底点燃。
大半个月前。
就是这个叫林言的活人,只用了十分钟的谈话。
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生生割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刺客尊严。
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林言的眼神。
那种看垃圾一样的怜悯。
“没有底薪”、“一次性耗材”、“不签劳动合同就是大冤种”。
那些魔音穿脑的恶毒话术,让他在执行暗杀任务的中途道心崩溃。
当场撕了雇主的悬赏令,引咎辞职。
那是他职业生涯中,唯一一次败北。
也是最耻辱的一次败北。
为了洗刷这份刻骨铭心的耻辱。
这半个月来,影刃把自己流放到了极北的苦寒深山。
在零下四十度的冰瀑底下打坐。
和嗜血的S级狂暴雪熊赤手空拳地搏杀。
渴了喝冰水。
饿了嚼草根。
每一次快要被冻死、饿死的时候。
他都会想起林言那张资本家般可恶的嘴脸。
仇恨,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成了他突破极限的唯一磨刀石。
现在,他涅槃重生了。
他的潜行技术,已经达到了彻底隐入空间概念的化境。
他的匕首,能轻易切开S+级诡异的喉咙。
“林言。”
影刃死死握住那把淬了剧毒的漆黑匕首。
手臂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抖。
他慢慢低下头。
将冰冷刺骨的刃口,贴上了林言的颈动脉。
只需要零点一秒。
只要手腕轻轻一划。
这个带给他无尽屈辱的男人,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但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顶级刺客的复仇,不能仅仅是肉体上的消灭。
他要看着猎物在极度的恐慌中醒来。
看着猎物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。
然后再狠狠割断那根喋喋不休的喉管!
这才叫完美的刺杀!
“醒醒。”
影刃压低了嗓音,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。
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你的死神,来收债了。”
大床上的呼吸声,瞬间停顿了一下。
影刃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狂热。
醒了!
这小子终于要体验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了!
他已经握紧了刀柄,准备好欣赏林言吓得屁滚尿流、疯狂求饶的表情。
然而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过去。
林言没有尖叫。
没有挣扎。
更没有吓得满地打滚。
他只是非常平静地睁开了眼睛。
眼底清明一片,连一丝刚睡醒的朦胧都没有。
显然,他早就醒了。
或者说,从影刃进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清醒地看着。
林言连脖子都没挪动半寸。
就这么任由极其锋利的匕首贴着自己的大动脉。
他偏过头。
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,上下打量着床边的影刃。
看着影刃像个野人一样乱糟糟的头发。
看着他身上被树枝刮破、满是泥垢的破烂衣服。
还有他那张因为在深山吃不好睡不好、严重凹陷的脸颊。
房间里的气氛,突然变了。
没有生死一线的紧绷感。
反而透着一股老熟人见面的莫名尴尬。
影刃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。
那是怎样的眼神?
没有恐惧,没有震惊。
只有一种路边看到流浪狗的无奈和嫌弃。
握着匕首的手心,竟然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你……你看什么看!”
影刃强撑着第一刺客的凶戾,恶狠狠地低吼。
“死到临头了,还在这装腔作势!”
“我告诉你,现在的我,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个蠢货了!”
“我在深山老林里苦修了整整十五天!”
“我的心,现在比这把淬毒的匕首还要冷!”
“我杀人不眨眼!”
“今晚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!”
影刃越说声音越大,仿佛在拼命给自己壮胆。
他把匕首往下压了压。
锋利的刃口,在林言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极浅的红印。
“遗言想好了吗?!”
林言依然没有丝毫慌乱。
他看着满眼血丝、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的影刃。
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捏住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顶级匕首。
像拨开一根碍事的树枝一样,毫无防备地把它推到了一边。
然后。
在影刃不可思议的目光中。
林言扯过床头的靠枕,舒舒服服地垫在背后,坐了起来。
还顺手整理了一下真丝睡衣的领口。
“苦修了十五天?”
林言盯着影刃的眼睛,语气里没有恐惧。
只有资本家那令人窒息的、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责备。
“跑去深山老林当野人,啃了半个月的树皮,你就悟出了个这?”
影刃一愣,下意识地挺起胸膛。
“没错!为了杀你,我吃尽了苦头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林言突然厉声打断了他,声音大得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。
像是在训斥一个业绩垫底的废柴下属。
“我就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这半个月没上班,断缴的社保,你去大厅补缴了吗?!”
影刃彻底僵住了。
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什么……补缴?
林言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,狂风暴雨般的灵魂拷问当头砸下。
“辞职跑路一时爽。”
“你想过医保断缴的严重后果吗?!”
“你现在拿着把破刀,大半夜跑来杀我,这算什么?”
“算私人恩怨!算高危私活!”
“要是待会儿保安队冲进来,把你这条腿打折了。”
“你没有医保,去阴间医院挂急诊,全额自费的医药费你掏得起吗?!”
“你那点少得可怜的积蓄,连个ICU的床位费都交不起!”
林言痛心疾首地指着影刃那身破烂的衣服。
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出走半个月。”
“归来不仅是个没五险一金的待业青年。”
“还变成了连看病钱都出不起的法盲大冤种!”
林言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杀伤力极强的冷笑。
“你这刺客,当得真是一塌糊涂啊。”
这几句话,字字诛心。
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当代打工人的死穴上。
带着降维打击般的职场压迫感。
影刃手里的匕首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毯上。
他呆呆地看着林言。
那颗在零下四十度冰瀑下淬炼了半个月、号称比石头还冷的心。
在这一刻。
“咔嚓”一声,碎得连渣都不剩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