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。福安街,连野狗都懒得叫唤。
街尾那间“无用奇珍”古玩铺,门匾上的漆早就剥落得看不出原色,招牌在夜风里吱呀摇晃,像随时要掉下来砸死人。铺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最里头亮着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勉强照出一个人影——歪在摇椅上,手里捏着两个文玩核桃,咔哒、咔哒,不紧不慢。
陈序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。
不是困。是懒。
他穿着领口松垮的灰色棉麻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匀称的小臂。黑色阔腿裤,老北京布鞋。头发微长,刘海遮住左眼,那双眼睛半睁半闭,像打盹的猫。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摇椅扶手——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核桃转动的节奏忽然一顿。
他睁开眼。那双平时半死不活的眼睛在暗处闪了闪,像猫科动物捕捉到猎物的气息。
有人来了。
不是走来的。是踉跄着、连滚带爬跑来的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重,最后“砰”的一声,门被撞开,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栽进来,扑倒在地,又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,一把抓住陈序的裤腿。
陈序低头。布鞋鞋面上洇开一片暗红,温热的。
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——满脸血污,左脸一道旧疤,魁梧的身躯此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涌血。
赵铁。
三年前就该死在东南亚丛林里的队友。
陈序没动。他只沉默了三秒——三秒里,那双眼睛从涣散到聚焦,像刀出鞘。
然后他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赵铁的颈动脉。微弱得像随时要断的弦。
赵铁费力地抬起手,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,塞进陈序手里。木匣入手,微微发烫。
他嘴唇蠕动,只挤出几个字:“他们……还活着……铜钱……别让……”
头一歪,手松开,再没声了。
陈序维持着蹲姿,一动不动。
三秒。
他伸出手,合上赵铁的眼皮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他。
“兄弟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说给自己听,“走好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,是七八个,正在逼近。
陈序没慌。他站起来,走到货架前,拿起一个布满铜绿的铃铛——破旧得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陪葬品。他轻轻一摇。
铃铛没响。
但陈序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,凭空消失。
门被踹开。
五六个黑衣人冲进来,手电筒的光柱在店里扫来扫去。为首的是个光头,左脸有刀疤,眼神凶悍——阿龙。
“搜!”
手下们翻箱倒柜,货架上的破烂被扔得满地都是。有个人从陈序身边跑过去——距离不到半米——却像瞎子一样对他视而不见。
陈序就站在赵铁尸体旁,看着他们。
阿龙接起电话:“喂?……是,明白。”挂断后一挥手,“撤!去下个路口堵!”
黑衣人呼啦啦冲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序摇了摇铃铛,身形再次显现。他从货架上拿下一块破旧抹布——灰扑扑的,不起眼——往地上一擦。血迹瞬间消失,像从没存在过。
然后他弯腰,抱起赵铁的遗体,走向店铺深处。
那里有一扇暗门。
推开,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。楼梯尽头,昏暗的灯光照着几个铁架,上面摆着更多奇形怪状的“破烂”。陈序把赵铁放在一张铁床上,盖上一块白布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。
良久,他低声说:“兄弟,等我查清楚。”
回到店铺,他看了一眼货架——刚才被打手们翻乱的瓷器,歪了几个位置。他走过去,一个一个调整,直到每一件都回到原位。
强迫症。改不了。
夜风从敞开的店门灌进来,吹得那盏落地灯摇晃了几下,光影乱晃。货架上那些“破烂”在光影里若隐若现,每一件都像在窥视着什么。
画面渐黑。
再亮起时,是城市的另一端。
摩天大楼顶层,落地窗外是璀璨夜景。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拿起书桌上的瓷枕——宋代风格,釉色温润。手的主人转过转椅,露出一张儒雅的脸,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。
顾先生。
他对着瓷枕轻声说:“该唱歌了,小家伙。”
瓷枕幽光一闪。
下一秒,画面切至音乐学院教授的书房。夜深人静,书桌上那只一模一样的瓷枕,忽然发出幽幽的光。
若有若无的戏曲声,在寂静中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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