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小时后，曼谷。
陈序从廊曼机场走出来的时候，热浪扑面而来，黏腻的空气裹着香料和尾气的味道，和国内的初冬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他穿着那件灰色棉麻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黑色阔腿裤沾了灰，老北京布鞋踩在异国的土地上，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背包客。
苏棠跟在他身后，黑色机能夹克拉链拉到下巴，齐耳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，贴在额头上。她四下打量，刑警的本能让她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每一个可疑的面孔。
“你确定那个阿赞会在这儿？”她问。
陈序没回答，只是往前走，穿过接机的人群，钻进一辆出租车。苏棠跟上，车门关上，司机用蹩脚的英语问去哪。陈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照片，上面是一个左眼有疤的男人，蹲在街边抽烟。他指了指照片，又指了指窗外。
司机看懂了，点头，一脚油门。
车子七拐八绕，最后停在一个嘈杂的市集边缘。陈序付了钱，下车。苏棠跟在他身后，看着满街的摊位、人流，头都大了：“这怎么找？”
陈序没说话，只是往前走，目光在人群里搜寻。走了大概五分钟，他停下来，视线锁定一个角落。
一个男人蹲在那里，旧迷彩服，人字拖，低着头抽烟，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脸。但左眼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。
陈序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男人没抬头，又吸了一口烟，吐出来。
沉默三秒。
“赵铁的人？”男人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陈序点头。
男人这才抬起头，露出一张黝黑精瘦的脸，左眼那道疤让眼皮微微下垂，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。他打量了陈序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棠，站起身，把烟头碾灭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就走，穿过人群，钻进一条小巷。陈序和苏棠跟上。
小巷七拐八绕，最后进了一个破旧的杂货铺后院。男人关上门，转过身，开门见山：
“五万美金。带你们进紊乱区边缘。里面我不去。”
苏棠皱眉：“五万？抢钱？”
男人面无表情，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项链——三颗兽牙串在一起，每颗牙上都刻着诡异的纹路：“你们可以自己去。活着出来的概率，三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玩意儿就是当年从里面逃出来时捡的，救过我三次。”
陈序没还价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，扔给男人。男人打开，里面是几件小玩意儿——一个缺角的铜镜、一枚锈迹斑斑的戒指、一块刻着符文的骨头。他眼睛一亮，掂了掂，点头：
“成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，摊开在破桌上，指着上面一个红圈：“这里是紊乱区边缘，你们要去的地方在这儿。”他抬头看了看陈序，“教授的人最近活动很频繁。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陈序沉默两秒：“找人的。”
“找活人还是死人？”
陈序没说话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，收起地图，转身准备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头也不回地说：“今晚住我那儿，明天出发。别乱跑，这地方不太平。”
当晚，他们住进一间破旧的旅馆。房间逼仄，风扇吱呀作响。苏棠靠在床头，手里把玩着那把枪。陈序站在窗边，看着远处的山林。
忽然，他瞳孔一缩。
远处山峦上空，诡异的极光正在闪烁——绿色和紫色交织，像活物一样蠕动、翻滚，偶尔有金色的光丝划过。
隔壁传来阿赞的声音：“那就是紊乱区。晚上别看太久，会做噩梦。”
陈序没动，只是盯着那片极光，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铜钱。铜钱微微发烫，像在呼应什么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们到了紊乱区边缘的小镇。
说是小镇，其实不过是一条破败的街道，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，墙上涂满了看不懂的符号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偶尔有几个人走过，看他们的眼神都很奇怪——警惕、冷漠，像看将死之人。
阿赞走在前头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来这里的人，要么是去找死的，要么是从里面逃出来的。你们属于第一种。”他指了指自己左眼的疤，“我属于第二种。三年前在那片林子里差点死掉，要不是这串项链，我早没了。”
苏棠忍不住问：“你当年也是给教授干活的？”
阿赞沉默了三秒，没回答。
他们走到街尾，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前，门匾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阮氏诊所。推开门，一股消毒水味混合着草药味扑面而来。
一个女医生正在给病人包扎——那人的手臂上长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，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。女医生头也不抬，声音冷淡：
“阿赞，又带客人来送死？”
阿赞没说话，指了指陈序。
女医生处理完病人，那人低着头快步离开。她这才转过身，洗了手，打量起陈序和苏棠。
她大约三十七八岁，齐颈短发，鬓角有几缕白发。洗得发白的白大褂，手指细长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锐利得像X光，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从里到外看透。
“哪里来的？找谁？”
陈序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扭曲的铜钱，放在桌上。
女医生瞳孔一缩，猛地抬头：“赵铁的？他死了？”
陈序点头。
女医生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苏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。然后她慢慢坐到椅子上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“他救过我。三个月前，他从实验室逃出来，带着伤来找我。我问他要不要留下，他说要去送一样东西，送完就回来。然后就没回来。”
陈序的手指收紧，指节发白：“他说过什么？”
女医生看着他：“他说，如果他回不来，会有人拿着铜钱来找我。让我帮忙带句话——‘林清还活着，在实验室。别来，有陷阱。’”
陈序没说话，只是盯着桌上的铜钱。
女医生又看了看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他队友。”
女医生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窗外，极光又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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