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黑色的“镜”字像活过来的毒蛇,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,林默猛地攥紧手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刺骨的阴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,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冻透。
“重新开始?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明明已经用蓝光伤了它,为什么会这样?”
“因为你和它对视了。”江彻的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,他伸手按住林默的肩膀,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,却压不住那股从印记里散出来的寒意,“规则类灵异体的核心,就是‘被注视即存在’。你第一次在图书馆和它对视,是给了它标记你的机会;刚才这一次,是你主动把它的本体,引到了你的视线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户玻璃上那个巨大的黑色印记,声音冷得像冰:“之前你遇到的,全是它借着反光介质分裂出来的分身,哪怕是你宿舍门口那个,也只是它的一缕气息。但现在,它记住了你的气息,你的视线,你的灵魂波动。从现在起,江城所有能反光的地方,都是它能钻出来的入口,而你,是它唯一的目标。”
旁边的队员脸色都白了,连忙上前:“江队,那现在怎么办?要不要启动B级封锁,把这栋楼里所有的反光介质全部销毁?”
“没用。”江彻摇了摇头,“规则类灵异体,只要规则还在,就杀不死。销毁这里的镜子,还有小区里的积水,还有全城的玻璃、屏幕、水面,你能把整个江城的光都灭掉吗?”
队员瞬间闭了嘴。
林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他以为自己救了那个孩子,是打赢了一场仗,却没想到,自己只是亲手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地狱。之前他还能靠着蒙住所有反光的东西苟活,可现在,江彻的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他——只要他还能看见,只要这个世界还有光,他就无处可躲。
“先把孩子送医院,安排人给家长做记忆清理,现场所有反光介质全部用黑布覆盖,能量监测仪24小时值守,一旦波动超过阈值,立刻上报。”江彻很快下达了指令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,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出现过,“剩下的人,撤。”
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,很快,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上来,小心翼翼地接过晕过去的小男孩。孩子的父母冲了上来,看着孩子苍白的脸,对着江彻和林默不停地鞠躬道谢,哭着说“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子”。
林默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睛,喉咙堵得厉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救了别人的孩子,可自己的命,却只剩下七天了。
江彻拍了拍他的后背,没说话,只是带着他转身往楼下走。
车子开回异调局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老巷子里的阳光稍微亮了一点,可小楼里依旧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。江彻直接把林默带进了地下一层的档案室,这里比楼上更安静,四面全是合金打造的密闭柜子,连一盏灯都没有,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,没有任何能反光的地方。
“这里是局里最安全的地方,没有任何反光介质,墙体是特制的防灵异能量渗透材质,它就算锁定了你,也没法在这里现身。”江彻打开柜子,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黑色档案袋,扔给林默,“这是镜影诡的完整档案,从十年前第一起失踪案开始,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。”
林默接住档案袋,指尖冰凉。他拆开档案袋,里面的照片和资料,比他在网上看到的要详细得多,也恐怖得多。
第一起案子,发生在十年前的江城大学图书馆。受害者是中文系的老教授,张敬山,在闭馆后失踪,现场只留下一滩水渍,和文学阅览区走廊尽头那个镜面陈列柜上,密密麻麻的抓痕。
而接下来的十年里,每隔半年左右,就会有一起类似的失踪案,受害者无一例外,都在失踪前去过江城大学图书馆,都在那个镜面陈列柜前停留过。直到半年前,案子突然爆发,短短六个月,就有十七个人失踪,受害者不再局限于图书馆,而是遍布整个江城,家里的镜子、商场的玻璃门、路边的积水潭,都成了它的作案现场。
“张敬山,就是那个捐赠陈列柜的老教授?”林默猛地抬头,看向江彻。他早上翻资料的时候,看到过这个名字,那个走廊尽头的镜面陈列柜,就是张敬山教授在失踪前一个月,捐赠给图书馆的。
“没错。”江彻点了点头,靠在柜子上,手里把玩着那根金属短棍,“十年前,张敬山的妻子意外去世,他就开始沉迷于民间的灵异传说,到处找能和死人对话的办法。我们查到,他失踪前,曾经去过一趟湘西,带回来一面古镜,就是陈列柜里的那面主镜。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陈列柜,里面摆着十几面大大小小的镜子,最中间的那一面,是一面带着铜锈的古镜,边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,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,没太在意。
“你的意思是,镜影诡的本体,就是那面古镜?”
“我们之前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江彻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三年前,我们就发现了这个线索,派人去图书馆把那面古镜取了回来,封存到了局里的保险库里,用最高级别的封印符锁着。可就在古镜被封存的第二个月,又发生了一起失踪案,现场和之前一模一样。”
林默愣住了:“不是古镜?那它的本体到底在哪?”
“这就是我们查了十年,都没搞清楚的事。”江彻叹了口气,这是林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无力的神情,“规则类灵异体是最麻烦的,它不像别的灵异体,有实体,有固定的巢穴。它的本体,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反光的地方,也可能,藏在所有反光的地方。”
他走到林默面前,翻开档案的最后一页,上面是一张模糊的截图,正是林默之前在暗网里看到的那个匿名帖子,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标注的字:“发布者,李默,男,24岁,半年前失踪,是第十七起案子的受害者。他在发布帖子后的第七天,在自己家里的卫生间失踪,现场的镜子被他自己砸得粉碎,可还是没能躲过。”
档案里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是从李默的住处找到的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:“它的本体在所有倒影交汇的地方,只有用它自己的规则,才能杀死它。不要对视,不要闭眼,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。”
所有倒影交汇的地方。
林默反复念着这句话,眉头紧紧皱在一起。什么叫所有倒影交汇的地方?两面相对的镜子,能形成无限回廊,那是倒影的终点,可交汇的地方,到底是哪?
就在这时,他手腕上的手环,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“滴滴”声,屏幕上的能量数值,开始疯狂跳动。
林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这里是地下档案室,没有任何反光的东西,连灯都是不反光的红光,它怎么可能找过来?
“怎么回事?”江彻立刻站直身体,手里的金属短棍瞬间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,警惕地看向四周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林默的声音抖得厉害,他能感觉到,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,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手腕上的印记,像被火烧一样疼,“它好像……就在附近。”
江彻的目光扫过整个档案室,四面都是密闭的合金墙,没有窗户,没有镜子,连地面都是防滑的磨砂材质,根本没有任何能反光的地方。可就在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的瞬间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林默,别看我的眼睛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林默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江彻,想要问他怎么办,视线刚好和江彻的眼睛对上。
江彻的瞳孔是深黑色的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可就在林默看过去的瞬间,他清晰地看到,江彻的瞳孔里,除了自己的倒影,赫然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佝偻人影!
那个人影正蜷缩在江彻的瞳孔里,长长的头发垂在脸前,没有瞳孔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林默。
林默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,他猛地后退一步,想要移开视线,可那道视线像被粘住了一样,根本挪不开。耳边响起了熟悉的、指甲划过玻璃的细碎声响,还有无数道湿漉漉的脚步声,正从四面八方朝他走过来。
“江队……它、它在你的眼睛里……”林默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江彻立刻闭上了眼睛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整个地下档案室的应急灯,突然开始疯狂闪烁,红光一明一暗之间,原本光滑的合金墙壁上,竟然开始渗出灰黑色的浑水。水滴落在地上,发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,很快就在地面汇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。
而每一个水洼里,都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。
“不好!它能通过人的瞳孔当载体!”江彻猛地睁开眼,手里的金属短棍对着地面的水洼狠狠挥下,淡蓝色的光芒瞬间爆发,水洼里的人影发出凄厉的尖叫,瞬间化作一团水汽蒸发。
可根本没用。
墙壁上的水越渗越多,地面的水洼一个接一个地出现,无数道湿漉漉的人影,正从水洼里、墙壁上,一点点地钻出来。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佝偻着身子,滴水的指尖朝着林默的方向伸过来,嘴里发出尖锐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。
这一次,不是分身,不是一缕气息,是无数个和本体同源的影子,把整个档案室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跟我走!”江彻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,用身体挡在他身前,手里的短棍不断挥出淡蓝色的光芒,把靠近的人影一个个打散,朝着档案室的门口冲过去。
林默被他拉着,跌跌撞撞地往前跑,耳边全是尖锐的嘶吼声,还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声响。他不敢回头,却能感觉到,无数道阴冷的视线,正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,手腕上的印记,疼得像要炸开一样。
就在他们冲到门口的瞬间,档案室的合金门,突然“砰”的一声,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关上了!
门的金属面板上,瞬间映出了一个巨大的、佝偻的人影。这一次,它的脸不再是模糊的,林默清晰地看到,它的脸上,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深黑色的“镜”字,和他手腕上的印记,一模一样。
“跑不掉的……”
一个阴冷的、嘶哑的、仿佛从水底传出来的声音,在整个档案室里响起。它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,从墙壁里,从水洼里,从江彻的瞳孔里,甚至是从林默自己的喉咙里,传出来的。
“你看着我……你就带着我……”
林默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一样,一阵剧痛。他突然明白了李默留下的那句话。
什么叫所有倒影交汇的地方?
是人的眼睛。
所有的倒影,最终都会汇聚在人的瞳孔里。你看到的一切,都会映在你的眼睛里,而它,就藏在你看到的倒影里,顺着你的视线,钻进你的瞳孔,藏在你的身体里。
你只要还能看见,它就永远在你身边。
你自己的眼睛,就是它最大的、永远无法销毁的反光介质。
江彻还在挥着短棍抵挡着不断涌过来的人影,可淡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弱,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,手臂上被人影的指尖划了一道口子,黑色的水渍正顺着伤口往皮肤里钻。
林默看着他受伤的手臂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深黑色的印记,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猛地甩开江彻的手,转身,朝着那个最大的人影,朝着那扇合金门,冲了过去。
“林默!你疯了!回来!”江彻的吼声在身后响起。
林默没有回头。他闭上了眼睛,不去看任何东西,不去看任何倒影,凭着感觉,朝着那股最浓郁的阴冷气息冲过去。他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强光手电,按下了蓝光模式的开关,把最大功率的蓝光,狠狠对准了自己的眼睛。
他要赌一把。
赌它藏在自己的瞳孔里,赌蓝光能灼伤它,赌它的规则,也能反过来困住它自己。
刺眼的蓝光瞬间爆发,林默只觉得眼睛一阵剧痛,像被火烧一样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耳边响起了一声前所未有的、凄厉到几乎要震碎他耳膜的尖叫,那股刺骨的阴冷,像被开水烫到一样,疯狂地从他的眼睛里、手腕上往后退。
整个档案室里的人影,瞬间开始扭曲、淡化,墙壁上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,那扇合金门上的巨大人影,发出不甘的嘶吼,一点点地消失在了金属面板上。
一切都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应急灯还在微微闪烁,地上只剩下几滩还没干透的水渍。
林默手里的手电掉在了地上,蓝光熄灭,他捂着自己的眼睛,疼得蜷缩在地上,指缝里不断有眼泪流出来。
江彻冲过来,蹲下身,一把拉开他的手,看到他的眼睛通红,瞳孔里布满了血丝,却没有失明,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你不要命了?!”江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后怕,“最大功率的蓝光对着眼睛照,你想瞎吗?”
林默放下手,眨了眨眼睛,视线还有些模糊,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手腕上的印记,不疼了。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气息,消失了大半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江彻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我找到它的规则了。”
“它藏在人的眼睛里,藏在所有被注视的倒影里。”林默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,“李默说得对,只有用它自己的规则,才能杀死它。”
江彻的眼神动了动,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、眼睛通红,却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怯懦和恐惧的年轻人,沉默了几秒,缓缓开口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它的本体,不在古镜里,不在镜子里,在所有被人注视过的倒影里。而所有倒影的起点,就是十年前,张敬山教授带回来的那面古镜。”林默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,“我们要去图书馆,找到那面古镜的来历,找到它最初的规则,然后,把它困在它自己的无限回廊里。”
就在这时,林默的手机,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林默愣了一下,接起电话。
电话那头,传来了一个熟悉的、阴冷的、嘶哑的声音,正是刚才在档案室里,那个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样就能躲开我吗?”
“七天倒计时,还有六天。”
“我会在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,等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默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
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,就是江城大学图书馆,那个文学阅览区的走廊尽头,那个放着古镜的陈列柜前。
江彻看着他的脸色,已经猜到了电话里的内容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手里的金属短棍转了个圈,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好,那我们就去图书馆。”
“这一次,我们不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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