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是三天后到的。
红头文件,盖着民备中心总部的公章,上面写着:“关于选派基层业务骨干参加‘新型神明应对专项培训’的通知”。
苏鲤的名字在名单里。
“省城?”小周看着那份文件,眼镜差点掉下来,“你才转正一个月,就被总部看上了?”
苏鲤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,看见培训内容的那一行:
“重点研讨网络流量催生型神明、大数据算法成精现象、社交媒体怨念体处置规程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实操项目:某直播间怨念体首次处置演练。”
“直播间怨念体?”小周凑过来看,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老猫蹲在窗台上,懒洋洋地开口:“就是被网暴死的人。”
苏鲤和小周同时转头看着它。
“被网暴……死?”小周结巴了。
老猫舔了舔爪子。
“你们以为只有庙里的泥塑能成神?现在的人,天天刷手机,注意力全在网上。一个人被几万条骂评淹死,那些骂人的话,那些恨意,会变成什么东西,你们想过吗?”
它看着苏鲤。
“你去省城,要见的,就是这种东西。”
---
两天后,省城。
培训地点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“省民俗事务备案中心培训基地”。
苏鲤到的时候,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。
最显眼的是个光头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花衬衫,翘着二郎腿,正在刷手机。见苏鲤进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刷。
他旁边坐着个短发女孩,看着比苏鲤小几岁,穿着格子衬衫,戴着黑框眼镜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正在认真记着什么。
角落里还有两个人: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满脸疲惫,像是刚从工地下来的;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正在嗑瓜子。
苏鲤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过了几分钟,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瘦高个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,脸色蜡黄,像很多天没睡好觉。他走到讲台前,把手里的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放,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六个人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们这次的培训教官,姓郑。叫我老郑就行。”
他打开文件夹。
“先认识一下。光头那个,你叫什么?”
花衬衫抬起头,懒洋洋地说:“周放。网名‘放哥’。专门处理直播平台那些事儿的。”
老郑点点头,看向短发女孩。
“林晓。”短发女孩推了推眼镜,“我负责数据分析。从基层信息科来的。”
“中年那个。”
中年男人站起来,有点拘谨:“俺叫赵大柱,在城东那边管工地上的事。就是处理那些……盖楼挖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马尾辫。”
嗑瓜子的小姑娘把瓜子皮往口袋里一塞,笑嘻嘻地说:“我叫钱朵朵,他们叫我朵朵。我管的事比较杂,庙里的、河里的、山里的,都管。”
最后,老郑看向苏鲤。
“苏鲤。城西民备中心B4科的。”
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把文件夹合上,“这次培训,不是让你们来听课的。是让你们来处理一个东西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,墙上的屏幕亮了。
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。
黑屏的直播间。
但弹幕还在飘。
密密麻麻的弹幕,几乎把整个屏幕盖满:
“贱人去死”
“怎么还不死”
“婊子活该”
“全家死光”
“每天来骂一遍”
一条接一条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的一个直播间。”老郑说,“主播叫‘小雅’,二十二岁,一个唱歌的主播。有一天晚上直播的时候,有人带节奏说她‘卖惨骗钱’。一夜之间,几十万人涌进直播间开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天,她从租住的房子里跳了下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周放问,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。
“然后这个直播间就变成这样了。”老郑说,“平台想关,关不掉。想删,删不掉。每次一打开,就是这个画面——黑屏,弹幕还在飘。”
他放大屏幕。
那些弹幕,还在一条一条地刷新。
没有人发。
自己刷新。
“我们监测过,这些弹幕的总量,是当初网暴她的那些评论的三倍。”老郑说,“而且还在增加。每秒钟增加几十条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林晓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郑说,“可能是那些骂人话自己复制出来的。也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苏鲤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也可能,是那个叫小雅的女孩,变成了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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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培训基地的宿舍里。
苏鲤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那个姐姐好可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还会唱歌吗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听她唱歌。”
苏鲤没说话。
他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个直播间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等着谁。
---
第二天上午,实操开始。
六个人坐在一间黑屋子里,面前是一块大屏幕。屏幕上,还是那个黑屏的直播间,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。
老郑站在后面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你们六个人,一起进这个直播间。进去之后,会看见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有一点——不管看见什么,别慌。慌就输了。”
“怎么出来?”林晓问。
“找到她,听她把话说完。”老郑说,“说完,你们就能出来。”
他按了一个按钮。
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,那些弹幕像活了一样,一条一条从屏幕上爬出来,爬进黑屋子里,爬向六个人——
苏鲤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,他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很长的走廊,两边是数不清的门。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数字,像直播间的人气值:
10086
50023
128904
999999
数字还在跳,一直在涨。
周放在他旁边,光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发亮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找人。”
他们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,走了很久很久,两边还是数不清的门。门上那些数字,越来越大,越来越恐怖:
1000000
5000000
10000000
“这些是骂她的人?”周放的声音有点紧。
苏鲤没回答。
走廊的尽头,有一扇门。
和其他门不一样。这扇门是黑色的,上面没有数字,只有一行字:
“欢迎进入直播间”
苏鲤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房间。
很小的房间,只有几平米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台电脑,一个麦克风,一个摄像头。
墙上贴满了海报,都是同一个女孩。
扎着马尾辫,穿着白裙子,对着镜头笑。
苏鲤认得那张脸。
是小雅。
角落里,蹲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裙子,头发披散着,低着头。
苏鲤慢慢走过去。
“小雅?”
那个人抬起头。
是小雅的脸。
但眼睛里没有光。
全是黑的。
“你们也是来骂我的吗?”她问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苏鲤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们是来听你唱歌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听我唱歌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苏鲤,眼睛里那些黑色,好像淡了一点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电脑前,打开麦克风。
屏幕上,那些弹幕还在飘。
但她的声音,盖过了它们:
“池塘边的榕树上,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……”
是《童年》。
她唱得很轻,很慢,像小时候外婆教的那样。
唱了几句,她停下来,看着苏鲤。
“好听吗?”
苏鲤点头。
“好听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,和海报上的一模一样。
但就在她笑的瞬间,门被推开了。
一群人涌进来。
不,不是人。
是弹幕。
那些弹幕化成了人形,密密麻麻,挤满了整个房间。他们围着小雅,指着她,骂着那些苏鲤在屏幕上看见的话:
“贱人去死!”
“怎么还不死!”
“婊子活该!”
小雅捂住耳朵,蹲下来。
“别骂了……别骂了……”
苏鲤走过去,挡在她面前。
那些弹幕人冲过来,撞在他身上。
很疼。
像被无数只手撕扯。
但苏鲤没躲。
他站在那儿,挡着。
周放也冲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妈的,老子活了二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!”
那些弹幕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骂。
苏鲤回头看小雅。
“你能唱完吗?”
小雅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那首歌。”苏鲤说,“唱完。”
小雅看着他,眼睛里那些黑色,在一点一点褪去。
她站起来,对着麦克风,继续唱:
“操场边的秋千上,只有蝴蝶停在上面……”
那些弹幕人更疯狂了。
骂声更大,撞得更凶。
苏鲤和周放被撞得东倒西歪,但还是挡着。
小雅继续唱。
“黑板上老师的粉笔,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……”
骂声越来越响。
但苏鲤发现,那些弹幕人的身体,开始变淡了。
小雅的声音,像阳光一样,照在他们身上。
“等待着下课,等待着放学,等待游戏的童年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那些弹幕人,全部消失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苏鲤、周放,和小雅。
小雅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很柔和的光,像月光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,“去一个没有骂声的地方。”
苏鲤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笑了笑,转过身,走向墙上的一扇门。
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。
门开着,里面是一片光。
她走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房间开始崩塌。
苏鲤和周放拼命往外跑。
跑出那扇黑色的门,跑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跑过那些数不清的门——
他们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在黑屋子里。
面前的大屏幕上,那个直播间变了。
黑屏没有了。
弹幕没有了。
只有一行字:
“主播已离开,感谢陪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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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培训基地的会议室里。
老郑看着六个人。
“谁找到她的?”
苏鲤和周放同时举手。
老郑点点头。
“你们俩过的第一关。其他人,不及格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,钱朵朵吐了吐舌头,林晓咬着笔杆在笔记本上写什么。
“但这不是结束。”老郑说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。
屏幕上出现新的画面。
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首页。
无数个直播间,无数个视频,无数条评论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这些,都是新型神明的温床。”老郑说,“网暴能造神,流量能造神,算法也能造神。你们今天处理的,只是一个最基础的怨念体。往后遇到的,会更复杂,更危险。”
他看着苏鲤。
“尤其是你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你完整了,对吧?”老郑问,“第三层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郑没回答。
他走到苏鲤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完整的人,对那些东西来说,是最好的容器。”他说,“你以后要小心。”
他转身,走回讲台。
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明天继续。”
---
晚上,苏鲤躺在宿舍里,想着老郑的话。
最好的容器?
什么意思?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那个姐姐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高兴吗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应该高兴吧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想唱歌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你会唱?”
“会的。”小男孩说,“奶奶教过。”
他开始唱。
很轻,很慢,像风吹过树叶:
“月亮走,我也走,我给月亮打烧酒……”
苏鲤听着那首童谣,眼眶有点热。
那是外婆教的第一首。
他丢了几十年。
现在,终于回来了。
九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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