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第二天,老郑带来了一段视频。
视频是用手机拍的,画面晃得厉害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镜头前,穿着一件印着“探灵阿坤”四个大字的T恤,对着镜头挤眉弄眼。
“老铁们!今天带你们探一个真家伙!”他指着身后一栋黑漆漆的建筑,“城北废弃医院,听说过吧?死了几十年的那个!今晚咱们进去走一圈,看看能不能拍到点东西!”
弹幕飘过:
“阿坤牛逼”
“假的吧”
“坐等打脸”
“害怕就别去”
阿坤嘿嘿一笑,转身走进医院大门。
画面变暗,他打开了手电筒。光柱照出破旧的走廊、散落的病历、倒在地上的输液架。
“看见没?这是急诊室。听说当年有个女的,半夜送进来,没救活。从那以后,半夜老有人听见她哭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。
弹幕越来越多:
“有点吓人”
“别说了”
“后面后面!”
阿坤回头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别吓自己啊,老铁们,都是节目效果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停住了。
手电筒的光照向走廊尽头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红衣服的女人。
长发披着脸,看不清五官。
阿坤愣了一秒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那个女人动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镜头剧烈晃动,然后一片漆黑。
声音还在: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啊——”
惨叫声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视频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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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放第一个开口:“这是真的?”
老郑点点头。
“三天前的事。阿坤的团队等了一夜没等到他出来,第二天报了警。警察进去搜了一遍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那个人呢?”林晓问。
“人没了。”老郑说,“但设备留下了。摄像机还在走廊尽头的地上,录下了这段视频。”
他放大画面,定格在红衣女人出现的那一帧。
“你们仔细看。”
苏鲤凑近屏幕。
那个女人站在走廊尽头,红衣服,长发遮脸。但仔细看,能发现一个细节——
她的脚。
没有脚。
裙摆下面,是空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钱朵朵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郑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阿坤触动了什么东西,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他看向在座的六个人。
“今天的任务,就是进那家医院,找到阿坤,把他带出来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我们自己进去?”赵大柱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对。”老郑说,“六个人一起。谁都不许单独行动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。
“城北废弃医院,原址是民国时期的教会医院。解放后改成公立医院,九十年代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关了门。”
他翻开文件夹。
“那起事故,死了一个产妇。三十岁,难产。孩子没保住,大人也没保住。从那以后,就有人说半夜听见婴儿哭、女人哭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。
“阿坤看见的那个红衣女人,很可能就是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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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城北废弃医院。
六个人站在大门口,看着那栋黑漆漆的建筑。三层楼,灰白色外墙,窗户全破了,像一个个黑洞。
夜风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哭声。
“现在进去?”周放问。
“等十二点。”林晓看着手里的仪器,“这里的信力波动,十二点最强。那时候门最薄,阿坤最有可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。”
苏鲤抬头看着那栋楼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害怕。”他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那个女人。”小男孩说,“她好难过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你能感觉到?”
“嗯。”小男孩说,“她在哭。一直在哭。”
苏鲤没说话。
他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栋楼里,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。
不是恶意。
是……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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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五十八分,六个人走进医院大门。
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,照出破旧的走廊。墙皮大片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地上散落着发黄的病历、药盒、输液瓶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,混着消毒水的残留气息。
“急诊室在哪儿?”钱朵朵小声问。
“往前走。”林晓看着手机上的地图,“当年那个产妇,送来的地方就是急诊室。”
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。
经过一间间诊室,门都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偶尔有风吹过,窗户嘎吱作响。
走到走廊中间,苏鲤突然停下来。
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周放问。
苏鲤没说话,竖起耳朵听。
很轻的声音。
从前面传来。
婴儿的哭声。
“你们听见了吗?”他问。
其他人互相看看。
“没有。”林晓摇头。
苏鲤仔细听。
哭声还在,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走,其他人跟在后面。
走到走廊尽头,左转,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楼梯口挂着一块牌子:“太平间”
婴儿的哭声,就是从下面传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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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梯很长,走了很久才到底。
下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,两边是一扇扇铁门。门上贴着编号:001,002,003……
每一扇门都关着。
婴儿的哭声,从最里面那扇门后面传来。
苏鲤走过去,站在那扇门前。
门上贴着编号:“037”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墙角蹲着一个人。
穿着红衣服,长发披着脸。
阿坤。
不是那个女人。
是阿坤。
他穿着那件“探灵阿坤”的T恤,蹲在墙角,抱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鲤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阿坤?”
阿坤抬起头。
他的脸惨白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
“她……她在那儿……”他指着房间的另一个角落。
苏鲤转头看过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再转回来,阿坤不见了。
他站起来,四处看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们六个人。
“人呢?”周放问。
苏鲤没回答。
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女人的哭声。
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传来,从墙壁里,从地板下,从天花板上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苏鲤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:找到她,听她把话说完。
“你的孩子呢?”他问。
哭声停了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然后,房间正中间,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红衣服,长发披着脸。
她站在那里,对着他们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她说,“你们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林晓往后退了一步,钱朵朵抓住赵大柱的胳膊。
苏鲤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女人,问:“你的孩子长什么样?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……他很小……眼睛像我……鼻子像他爸……”
“他爸呢?”
女人的声音变了。
“他爸……不要我们了……”
她抬起头。
长发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,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半边脸是正常的,年轻女人的脸,眉清目秀。
另半边脸,是腐烂的。
皮肉翻卷,露出里面的骨头。
“我难产的时候,”她说,“他爸在外面等着。医生出来问他,保大人还是保孩子。他说,保孩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“可孩子也没保住。两个都死了。”
她看着苏鲤。
“他后来娶了别人。生了儿子。过得好好的。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让他死?”
女人摇摇头。
“我不想让他死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问问他,为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在这儿等了很多年。等着等着,就忘了自己是谁。只记得……要等一个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你能帮我问问吗?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他,那个晚上,他后不后悔。”
苏鲤看着她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外面。”女人说,“他每个月初一十五,都去庙里烧香。给那个儿子求平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明天就是十五。”
苏鲤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去问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真的会去?”
“真的。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只有半边脸能动,看起来很怪。
但眼睛里,有光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阿坤在楼梯下面。”她说,“我把他藏在那儿了。他没事,就是吓坏了。”
她越变越淡,最后只剩下一团光。
那团光飘起来,飘向门口。
“我叫秀芬。”她说,“记住了,我叫秀芬。”
光消失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,和墙角那个突然出现的阿坤。
他蜷缩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但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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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六个人把阿坤抬出医院。
救护车已经在门口等着。医护人员把他抬上车,他还在发抖,嘴里不停地说:“红衣服……红衣服……”
老郑站在旁边,看着苏鲤。
“问出来了?”
苏鲤点点头。
“她叫秀芬。想问她男人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后不后悔。”
老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打算怎么问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明天十五。她去烧香的庙,在哪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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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城西一座小庙。
庙很小,藏在居民区里,只有一间正殿,供着观音像。香火不旺,偶尔有几个老太太来上香。
苏鲤站在庙门口,等着。
十点多,一个老人慢慢走过来。
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旧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香烛纸钱。
他走进庙里,在观音像前跪下,点燃香烛,开始磕头。
苏鲤走进去,站在他旁边。
老人磕完头,站起来,看见苏鲤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“苏鲤。”他说,“来替一个人问您一句话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眼神有点警惕。
“什么人?”
“秀芬。”
老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后退一步,靠在供桌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她在医院等了您三十多年。”苏鲤说,“就想问您一句话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苏鲤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她问,那个晚上,您后不后悔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“后悔……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后悔了一辈子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那个晚上,医生出来问我,保大人还是保孩子。我说保孩子,是因为秀芬身体不好,我怕她扛不住……我想,保了孩子,她还能再怀……可我没想到,两个都没保住……”
他捂住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对不起她……我对不起她……”
苏鲤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他哭了。”小男孩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后悔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秀芬姐姐,能知道吗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他走出庙门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远处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很淡,很轻,像一团光。
那团光飘过来,在他面前停了一下。
然后飘向庙里。
苏鲤没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晒着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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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培训基地。
阿坤醒了,被送回了家。据说他再也不敢拍探灵视频,把那件T恤烧了,说要回老家种地。
六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等着老郑总结。
老郑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今天的任务,苏鲤单独完成。其他人,配合到位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他看向苏鲤。
“你替她问到了答案。然后呢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然后她知道了。”
“她知道之后呢?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走了吧?”
老郑摇摇头。
“她没走。”
他把一份监测报告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,城西小庙区域出现信力波动。持续三秒。之后,秀芬的怨念体彻底消失。”
他看着苏鲤。
“你知道那三秒里发生了什么吗?”
苏鲤摇头。
“她原谅他了。”老郑说,“她用最后的力量,让他看见了她。就三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让他知道,她不恨他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钱朵朵擦了擦眼睛,林晓低下头,赵大柱看着窗外发呆。周放难得没说话。
苏鲤坐在那儿,想起那团光。
原来她没走。
她是去见他最后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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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苏鲤躺在宿舍里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秀芬姐姐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她高兴吗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应该高兴吧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爷爷呢?”
“他哭了。”
“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后悔。”
小男孩想了很久。
“后悔是什么?”
苏鲤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说:
“就是做错了事,想改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也后悔过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你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早点长大。”小男孩说,“那样就能帮奶奶干活了。”
苏鲤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很圆,很亮。
他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:
“鲤啊,人这辈子,最重要的不是不犯错,是犯了错,能有机会改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无名指上,那道淡淡的痕迹还在。
那是完整的印记。
完整的代价是什么?
他以前不知道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完整的代价,就是能承受别人的后悔。
也能原谅自己的。
十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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