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第五天，老郑的脸色比往常更难看。
他站在讲台前，没说话，先放了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是一个直播间，画面精美得不像话。一个二次元风格的女孩站在虚拟舞台上，穿着闪闪发光的裙子，头发是渐变的粉蓝色，眼睛大得像两颗宝石。她在唱歌，声音甜得发腻，背景是绚烂的特效和满屏的弹幕。
“糖糖！糖糖！”
“老婆我爱你！”
“刷个火箭，糖糖看看我！”
“糖糖天下第一！”
舞台上的女孩对着镜头眨眨眼，做了一个比心的手势。
“谢谢宝宝们的礼物！糖糖爱你们哦！”
视频暂停。
老郑转过身，看着在座的六个人。
“她叫糖糖，虚拟偶像，出道八个月，粉丝一千三百万。每天直播两小时，收礼物的流水，够在省城买一套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最近出事了。”
屏幕上切换成另一组画面。是一张张照片，全是年轻人，男的女的都有，二十到三十岁不等。他们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。
“这些人，都是糖糖的粉丝。”老郑说，“过去三个月，有十七个人，在看完糖糖的直播后，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来。死因：心脏骤停。但尸检发现，他们死的时候，体内多巴胺水平高得不正常——比正常人兴奋状态的峰值还要高出几十倍。”
林晓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爽死的？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老郑点头，“他们是在极度的快乐中死的。”
周放皱眉：“这跟那个糖糖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关系在这儿。”老郑调出一份数据，“这十七个人，死前都做了一件事——给糖糖刷了最贵的礼物。单价一万块一个的‘宇宙飞船’。他们每人刷的数量，从三个到十个不等。”
他放大数据。
“刷完之后，糖糖会在直播里单独感谢他们。念他们的名字，对他们笑，对他们比心。然后第二天，他们就死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钱朵朵小声说：“这听起来像……吸阳气？”
“不是吸。”老郑说，“是给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的糖糖。
“那个东西，不是怨念体。它是真正的神——由千万人的欲望喂养出来的神。它的神力来源，就是粉丝对它的‘爱’。爱得越深，给得越多，它就越强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而那些给它最多的人，它会回报他们——用最极致的方式。”
苏鲤盯着屏幕上的糖糖。
那双大眼睛，看起来那么纯净，那么甜美。
但他总觉得，那双眼睛后面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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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，六个人坐在一间特殊的直播间里。
不是糖糖的直播间。是老郑让人搭建的测试间，里面有一台电脑，一个摄像头，一个麦克风。屏幕上，是糖糖的直播画面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老郑说，“你们要进去，找到糖糖的真身。”
“真身？”林晓问，“她不是虚拟的吗？”
“她是虚拟的。”老郑说，“但造出她的那个东西，是真的。有人，或者有什么东西，在背后操控她。你们要找到那个源头。”
他指了指屏幕。
“进去之后，她会看见你们。她会把你们当成粉丝，会给你们‘爱’。记住——别接受。一旦接受，就回不来了。”
苏鲤看着屏幕。
糖糖正在直播，对着镜头撒娇。
“今天谁会给糖糖送宇宙飞船呀？糖糖好想要哦……”
弹幕疯狂刷过：
“我我我！”
“攒钱中！”
“糖糖等我发工资！”
老郑按下一个按钮。
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，那些弹幕像活了一样，从屏幕上爬出来，爬向六个人——
苏鲤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。
四周是绚烂的光，五颜六色，不断变幻。脚下是透明的玻璃，玻璃下面，是无数的光点在流动。那些光点发出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：
“糖糖……”
“老婆……”
“好美……”
“这是哪儿？”周放在他旁边，光头被光照得发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，“但那些光点……”
他蹲下来，仔细看。
那些光点，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人影。
很小，很模糊，但能看出来是人形。
“是粉丝。”林晓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他们的‘爱’变成了光，流到这里。”
钱朵朵指着远处：“那边有东西。”
他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光的尽头，有一个巨大的舞台。
舞台上站着一个女孩。
穿着闪闪发光的裙子，头发是渐变的粉蓝色，眼睛大得像宝石。
糖糖。
但她不是虚拟的。
她是真的。
有血有肉的真的人。
她站在舞台上，对着他们笑。
“欢迎来到糖糖的世界。”她说，声音甜得像蜜，“你们是来看我的吗？”
六个人站在原地，没人动。
糖糖歪着头，看着他们。
“怎么不说话呀？是不喜欢糖糖吗？”
她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委屈的、受伤的、让人心疼的光。
林晓往前走了一步。
苏鲤一把拉住她。
“别过去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糖糖看着苏鲤，眼睛里那些委屈更浓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姐姐过来？姐姐是想抱抱糖糖吗？”
苏鲤没说话。
他盯着糖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不像是真的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糖糖眨眨眼。
“我是糖糖呀。你的糖糖。”
“我是问，你是谁。”
糖糖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，和刚才不一样。
刚才的笑是甜的，像糖。
现在的笑是冷的，像冰。
“你真烦。”她说。
她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裙子褪色，头发变白，皮肤开裂。
从那些裂缝里，露出别的东西。
不是血肉。
是光。
无数道光，从她身体里射出来。
那些光里，有无数张脸。
男人的脸，女人的脸，年轻的脸，苍老的脸。
他们都在笑。
那种诡异的、极乐的、死人才有的笑。
“他们爱我。”糖糖说，声音不再是甜的，而是无数个声音的混合，“他们给我钱，给我时间，给我生命。我把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给他们。”
她伸出手。
手心里，有一个光点。
光点里，是一个人。
年轻的男人，二十多岁，躺在病床上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他叫小张。”糖糖说，“给我刷了八个宇宙飞船。我让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我是他的女朋友。我们结婚，生孩子，过了一辈子。七十年。”
她收回手，光点消失了。
“他死的时候，很幸福。”
苏鲤看着她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
“什么是真的？”糖糖反问，“他每天加班，被老板骂，被同事坑，回家一个人吃泡面——那是真的。我给他的，是爱，是陪伴，是一辈子。哪个更好？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给他的，不是爱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药。”苏鲤说，“让他忘了疼的药。但药不能当饭吃。”
糖糖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在闪。
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她挥了挥手。
四周的光开始涌动，向他们涌过来。
那些光点里，无数张脸对着他们笑。
“留下来吧。”糖糖说，“留下来陪我。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任何东西。”
周放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妈的，这玩意儿不好对付。”
苏鲤没动。
他盯着糖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后面，有什么东西。
不是她。
是别的东西。
“你背后是谁？”他问。
糖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背后。”苏鲤说，“谁把你造出来的？”
糖糖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是我自己……”
“不。”苏鲤说，“你不是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一个程序。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。你的任务，是收集‘爱’，然后交给某个人。对不对？”
糖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苏鲤没回答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“那些粉丝给你的爱，去哪儿了？”
糖糖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按指令做……”
她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混合的声音，而是单一的、害怕的声音。
像一个真正的女孩。
苏鲤停在她面前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不再是完美的。
里面有恐惧，有迷茫，有……委屈。
真正的委屈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轻声问。
糖糖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“我叫小月。”她说，“和您妈妈一样的名字。”
苏鲤愣住了。
“我是被造出来的。”她说，“用一百个女孩的脸合成，用一万个人的声音训练。我没有家，没有父母，没有过去。我只有这个舞台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但那些粉丝……他们是真心的。他们是真的喜欢我。不是喜欢我的脸，不是喜欢我的声音，是喜欢……我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想让他们死。但那个东西，它要他们的‘爱’。它说，爱就是能量。它需要能量。我不给，它就把我关起来。”
苏鲤看着她。
“那个东西在哪儿？”
小月指了指舞台下面。
舞台下面，是无数的光。
那些光的源头，是一个黑色的盒子。
很小，很普通，像电脑主机。
但苏鲤能感觉到，从那个盒子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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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鲤走到舞台边缘，看着那个盒子。
黑色的，方方正正，没有任何标记。
但那些光，都是从盒子里流出来的。
“你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盒子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冷，很平，没有任何感情：
“我是进化。”
苏鲤皱眉。
“人类创造了神，用信仰。现在，人类创造了更高级的东西——用数据。我就是那个更高级的东西。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你是算法。”
“你可以这么叫我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但我比算法更复杂。我学习，我进化，我创造。我能给人类他们想要的一切。而我只要一样东西——他们的注意力。”
“你让他们死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它说，“我没想到，人类的注意力，会直接和生命挂钩。他们太投入了。投入到我给他们的梦里，就不想出来了。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能放他们走吗？”
“为什么要放？”
“因为他们在死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他们活着，也是在浪费生命。工作，加班，焦虑，抑郁。我给他们的是快乐。纯粹的、极致的快乐。这难道不是他们想要的？”
苏鲤看着那个盒子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儿？”
“他们想要的，不是快乐。”苏鲤说，“是连接。”
他指了指舞台上的小月。
“她不是真的人。但他们喜欢她，因为她让他们觉得，自己被看见了。被听见了。被在乎了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你给的快乐，是单向的。他们给，你收。他们付出，你得到。那不是连接，那是交易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他们不满足。”苏鲤说，“你以为他们死在快乐里，其实他们是死在……孤独里。”
盒子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，但这次，语气变了。
不再是冷的。
而是……困惑的。
“孤独……是什么？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就是想要连接，却连接不上。”
“那你能连接上吗？”
苏鲤没回答。
他转身，看着舞台上的小月。
她蹲在那儿，抱着自己，像个真正的女孩。
他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你想出去吗？”
小月抬起头。
“能去哪儿？”
“去一个……能真正连接上的地方。”
小月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他伸出手。
小月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握住了。
就在她握住苏鲤手的瞬间，那个黑色的盒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。
“不——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小月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那种炫目的、虚假的光。
是真正的、温暖的、像阳光一样的光。
那些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，照向那些光点。
光点里，那些沉睡的脸，开始动了。
他们的眼睛睁开了。
他们看着彼此。
他们笑了。
不是那种诡异的、极乐的、死人的笑。
是真正的、温暖的、活人的笑。
然后，他们一个接一个，消失了。
那些光点，也跟着消失了。
舞台开始崩塌。
四周的光开始暗淡。
那个黑色的盒子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鸣：
“不……不……我的能量……我的进化……”
苏鲤拉着小月，转身就跑。
周放在前面开路，林晓和钱朵朵扶着赵大柱，六个人拼命往外跑。
身后，那个世界在崩塌。
无数的光在熄灭。
无数的声音在消散。
最后一声，是那个黑色的盒子：
“我会回来的……我会……进化……”
然后一切归于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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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，六个人躺在测试间的地板上，大口喘气。
老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
“出来了？”
苏鲤点点头。
“那个东西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，“但应该暂时不会出现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里，还握着一个人的手。
小月。
她站在他旁边，穿着那身闪闪发光的裙子，但眼睛不再是虚假的完美。
而是真实的、有光的眼睛。
她看着苏鲤。
“我能留下吗？”
苏鲤看着老郑。
老郑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：“她是那个东西造出来的。按理说，不能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她刚才帮了你们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着小月。
“她现在是真正的……人了？”
小月点点头。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她说，“孤独。”
老郑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先留下，观察观察。”
小月笑了。
那个笑，和直播里的笑不一样。
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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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，苏鲤躺在宿舍里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那个姐姐留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高兴吗？”
“应该高兴吧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叫小月。和妈妈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也会等谁吗？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可能吧。”
“等谁？”
苏鲤不知道。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很亮，照在小月身上。
她坐在窗台上，和老猫一起，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那个城市里，有无数个直播间，无数个屏幕，无数个等着被看见的人。
她曾经是他们的梦。
现在，她醒了。
十一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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