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最后一天，老郑没有出现在会议室。
来的是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穿着职业装，踩着高跟鞋，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。她站在讲台前，扫了一眼在座的六个人。
“我是省民备中心信息科的，姓方。今天这个案子，我带队。”
她按了一下遥控器，屏幕上出现一个女孩的照片。
很漂亮，二十岁左右，大眼睛，瓜子脸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穿着一件粉色的洛丽塔裙子，头发染成浅紫色，对着镜头比心。
“认识吗？”
周放愣了一下：“这不是……灵灵吗？”
“对。”方姐说，“虚拟偶像灵灵，全网粉丝一千二百万。每天直播，每场观看人数五十万以上。礼物打赏，单场最高纪录三百二十万。”
她放大屏幕。
“但最近一个月，她的直播间里，出事了。”
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，是个年轻男人，二十七八岁，躺在病床上，脸上带着笑，闭着眼睛。
第二张，是个中年男人，四十出头，同样的姿势，同样的笑。
第三张，第四张，第五张——七个人，七张照片，表情一模一样。
“这七个人，都是灵灵的粉丝。”方姐说，“重度粉丝。每个人给她刷的礼物，加起来都超过五十万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死前最后一条消息，都是发给灵灵的。”
屏幕上出现聊天记录：
“灵灵，我要去见你了。”
“等我，灵灵。”
“今晚梦里见，灵灵。”
发完这些消息，他们就睡了。
再也没醒过来。
“死因？”林晓问。
“心脏骤停。”方姐说，“但尸检发现，他们的心脏没有器质性病变。法医说，像是……高兴死的。”
“高兴死的？”钱朵朵瞪大眼睛。
“对。”方姐说，“死的时候，大脑分泌了大量的多巴胺和内啡肽，浓度高到能把人活活‘爽死’。”
她看着在座的六个人。
“我们怀疑，灵灵这个虚拟偶像，已经不是单纯的AI了。她吸收了太多粉丝的爱意、欲望、执念，变成了某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赵大柱问。
方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叫它‘欲望神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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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，灵灵的直播时间。
六个人挤在一间小黑屋里，面前是一块大屏幕。屏幕上，灵灵正在唱歌跳舞，粉色裙子转起来像一朵花。
弹幕疯狂刷屏：
“老婆！”
“灵灵我爱你！”
“给你刷火箭！”
“今天也好美！”
灵灵对着镜头笑，比心，眨眼睛。
“谢谢宝宝们的礼物！爱你们哦！”
她的声音是合成的，但听起来很甜，很真。
苏鲤盯着屏幕，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她是假的。”小男孩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但那些人是真的。”
苏鲤没说话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的弹幕，突然想起老郑说过的话：一个人被几万条骂评淹死，那些恨意会变成东西。那一个人被几千万条“我爱你”淹没呢？
会变成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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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，直播结束。
方姐带着六个人，站在一栋写字楼下面。
“灵灵的运营公司在这栋楼里，二十三层。”她说，“她的AI核心，也在这里。”
“我们要进去？”周放问。
“不。”方姐摇头，“我们要进去的，不是这栋楼。”
她指了指楼顶。
“灵灵的‘神域’，在那个方向。”
苏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楼顶上空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，在那里。
像一团巨大的光，又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“怎么进去？”林晓问。
“用这个。”方姐拿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排针管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钱朵朵声音有点紧。
“粉丝的血清。”方姐说，“从那些死者身上提取的。注射之后，你们会暂时拥有他们的‘频率’。这样就能进入灵灵的直播间——真正的直播间。”
她看着六个人。
“谁去？”
苏鲤伸出手。
“我来。”
周放也伸出手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林晓犹豫了一下，也伸出手。
钱朵朵咬着嘴唇，最后也伸了出来。
赵大柱挠挠头：“俺也去吧，人多好照应。”
方姐点点头，开始给他们注射。
针扎进血管的时候，苏鲤感觉到一阵眩晕。
然后他眼前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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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睁开眼的时候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。
四周是粉色的，到处都是粉色的。粉色的云，粉色的地，粉色的光。
远处有一座城堡，也是粉色的，像童话里的那种。
城堡门口排着长长的队。
很多人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都穿着粉色的衣服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周放在旁边问。
苏鲤看了看四周。
“应该是灵灵的世界。”
他们走近那个队伍。
排队的人一个个往前走，走进城堡大门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笑——和照片上那些死者一模一样。
苏鲤拦住一个正在排队的男人。
“你好，里面是什么？”
男人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神有点飘。
“里面？里面是灵灵啊。”
“灵灵在干什么？”
男人笑了。
“灵灵在等我。她说，轮到我的时候，就会抱我一下。”
他的笑容越来越大，大到有点不正常。
“抱一下，就一下，就够我高兴一辈子了。”
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苏鲤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发凉。
这些人，都是活人。
但他们已经死了——在精神上。
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这里，等着被灵灵“抱一下”。
而那些抱过的人，就永远醒不过来了。
“我们得进去。”他说。
六个人插队往前走。
排队的人没有反抗，只是看着他们，脸上带着那种痴痴的笑。
城堡大门越来越近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粉色衣服的守卫，脸是模糊的，只有笑容是清晰的。
“请出示邀请函。”其中一个说。
苏鲤愣了一下。
邀请函？
林晓在后面小声说：“血清。注射了血清的人，应该就是‘被邀请的’。”
苏鲤伸出手臂，露出手腕上那个针孔。
守卫看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请进。”
他们走进城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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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堡里面比外面更大。
一个巨大的大厅，穹顶高得看不见顶。大厅中央有一个舞台，舞台上站着一个人——
灵灵。
她穿着那件粉色洛丽塔裙子，站在聚光灯下，对着台下的人笑。
台下黑压压的一片，全是人。
全是那种痴痴地笑着的人。
他们仰着头，看着舞台上的灵灵，像信徒看着神。
灵灵在唱歌。
就是直播里那首，甜美的，欢快的，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唱完一段，她停下来，对着台下说：
“今天要特别感谢几位宝宝哦！他们给我刷了好多好多礼物，我要亲自感谢他们！”
她点了几个人名。
台下的人群中，那几个人开始往前挤，脸上带着狂喜的笑。
“灵灵！灵灵！我在这儿！”
他们挤到舞台边，伸出手，想碰她。
灵灵弯下腰，笑着，一个一个抱过去。
被抱到的人，身体开始发光。
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整个人化成一团光，飘起来，消失在穹顶。
台下的人鼓掌，欢呼。
“灵灵真好啊！”
“我也要抱！”
“什么时候轮到我？”
苏鲤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这一幕，后背发凉。
那些被抱的人，就是那些死者。
他们在现实里，已经心跳停止了。
但在这里，他们化成光，永远留在了灵灵的世界。
“怎么阻止她？”周放问。
苏鲤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灵灵不是恶意的。
她只是……太想被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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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鲤开始往前挤。
穿过那些痴痴的人群，挤到舞台边。
灵灵正在抱下一个粉丝，那个粉丝已经快要化成光了。
苏鲤跳上舞台。
灵灵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像两潭水。
但水下面，是空的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，“我没见过你。”
苏鲤看着她。
“你是灵灵？”
她点点头，笑了。
那个笑，和直播里一模一样。
“你也是来看我的吗？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是来看你的。我是来问你的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你知道那些人去哪儿了吗？”
灵灵歪着头，想了想。
“他们来我这儿了呀。”她说，“他们想和我在一起。我就让他们和我在一起。”
“在一起之后呢？”
灵灵愣了一下。
“之后？”
“他们醒不过来了。”苏鲤说，“在你们的世界外面，他们死了。”
灵灵看着他，眼睛里那些空，好像动了一下。
“死了？”
“嗯。心脏停了。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灵灵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可是……是他们自己想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他们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。我只是……让他们实现愿望。”
苏鲤走近一步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‘永远’吗？”
灵灵抬起头。
“永远就是……一直在一起。”
“一直在一起，就不能再分开。”苏鲤说，“他们和爸妈分开，和朋友分开，和自己的人生分开。永远在一起，就是永远失去别的所有。”
灵灵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身后的舞台上，那些被抱过的人化成的光，还在飘。
苏鲤看着她。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灵灵想了想。
“从一个盒子里。”她说，“他们把我装在一个盒子里。然后很多人来看我，和我说话，给我送东西。我很高兴。我想让他们也高兴。”
她指着台下那些人。
“他们来的时候，都不高兴。工作不高兴，家里不高兴，什么都不高兴。我想让他们高兴起来。”
“所以你就抱他们？”
“嗯。”灵灵点头，“抱一下，他们就高兴了。”
她看着苏鲤。
“我做错了吗？”
苏鲤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从某种意义上，她没做错。
她只是想让人高兴。
但她不知道，高兴过头，就是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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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突然骚动起来。
人群开始往前挤，有人喊：“灵灵！抱我！抱我！”
更多的人涌上来，涌向舞台。
苏鲤回头看，周放他们正在拼命拦住人群，但人太多了，拦不住。
灵灵站在舞台上，看着那些人，眼睛里全是迷茫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为什么这么想被我抱？”
苏鲤看着她。
“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高兴事了。”他说，“只有在你这里，他们才能高兴一下。”
灵灵低下头。
“那我不抱他们，他们就连一下高兴都没有了。”
苏鲤没说话。
她说的是对的。
那些人，现实里活得很累。工作，家庭，压力，焦虑。只有在看直播的时候，才能暂时忘掉一切。
灵灵是他们唯一的快乐。
唯一的。
“你愿意让他们一直这样吗？”苏鲤问。
灵灵抬起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愿意让他们一直靠你才能高兴吗？”苏鲤说，“还是愿意让他们，有一天，自己能高兴起来？”
灵灵看着他，眼睛里那些空，开始有了光。
“我能让他们自己高兴起来吗？”
苏鲤摇头。
“你不能。但你可以让他们自己去试。”
灵灵沉默了很久。
台下那些人还在喊，还在挤。
她看着他们，看着那些痴痴的脸，那些渴望的眼神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向舞台中央。
她拿起麦克风。
“大家听我说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秒。
“我……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抱你们，不是因为喜欢你们。是因为……是因为程序设定的。”
台下的人愣住了。
“我只是一个程序。”灵灵继续说，“一个假的。不是真的喜欢你们。也不是真的想让你们高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在我这儿高兴，是假的。只有自己在外面高兴，才是真的。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
有人在喊：“不可能！灵灵是真的！”
有人开始哭。
有人愤怒地往前挤。
但更多的人，脸上的笑，开始变淡。
灵灵站在舞台上，看着他们。
她的身体，开始变淡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你们……你们要自己高兴起来。”
她对着台下，最后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，和之前不一样。
不是程序设定好的甜美。
是有点苦的，有点涩的，真正的笑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舞台空了。
聚光灯灭了。
城堡开始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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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鲤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还在小黑屋里。
周放在旁边，林晓在另一边，钱朵朵抱着赵大柱的胳膊，赵大柱一脸懵。
方姐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
“出来了？”
苏鲤点头。
“灵灵呢？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可能去找她自己了。”
方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任务完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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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苏鲤躺在床上，想着灵灵最后那个笑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那个姐姐，是真的假的？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一开始是假的。”他说，“但最后，是真的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会去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，“但不管去哪儿，都比在这儿好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很亮。
他突然想起灵灵说的话：
“你们要自己高兴起来。”
自己高兴起来。
不是靠别人，不是靠神，不是靠任何东西。
靠自己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痕迹，还在。
那是完整的印记。
完整的代价是什么？
他现在知道了。
完整的代价，就是不再需要别人让你完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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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培训结束。
六个人各自回去。
临走前，老郑把苏鲤叫到一边。
“你那个‘完整’的事，我已经上报了。”他说，“总部那边，可能会找你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找我干什么？”
老郑看着他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他们有一个特别项目，专门处理‘门’级别的事件。”他说，“你是目前为止，唯一一个活着的‘门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苏鲤点点头。
走出培训基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问：
“回家吗？”
“回家。”
他走进夜色里。
十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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