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三天后到的。
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没有寄件人。就那样躺在苏鲤的信箱里,和那些广告单、水电费账单混在一起。
但苏鲤一看见那个信封,手就抖了一下。
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,发黄发脆,边角已经磨损。封面上只有三个字,用蓝黑墨水写的:
“给小鲤”
是外婆的笔迹。
苏鲤站在信箱前,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外婆走了八年了。
这封信,是从哪儿来的?
他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纸,也发黄了,折得整整齐齐。展开,是外婆的字,密密麻麻写满了正反两面。
苏鲤靠在墙上,开始看。
“小鲤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可能已经走了很久了。这封信我写了很多年,一直没寄出去。因为我不知道,你什么时候才会准备好。
现在你准备好了。
有些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我怕你知道了,会恨我。
但你迟早要知道的。
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叫小月吗?
不是因为她生在月圆之夜。是因为她是我从月亮上抱下来的。
别笑。我没糊涂。我说的是真的。
那个月亮,不是天上的月亮。是老车站地下的那个‘月亮’。
你下去过第三层,对吧?那你应该知道,第三层很大,比你能想象的都大。我带你出来的时候,只走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在第三层的最深处,有一扇门。门后面,是一个地方,我叫它‘月亮背面’。
那里没有光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和你妈长得一模一样。
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蜷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我问她是谁,她不说。我问她从哪里来,她也不说。
我只从她嘴里问出三个字:
‘等一个人。’
等谁?
她不说话。
我等了三天。三天后,她开口了。
她说:‘我在等我的女儿。’
我问她:‘你女儿在哪儿?’
她说:‘在外面。’
我愣住了。
她说:‘你抱出去的那个,就是我女儿。’
小鲤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
你妈,小月,不是我的女儿。她是我从那个女人手里抱走的。
那个女人,才是你真正的外婆。
我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从哪儿来,不知道她为什么困在那儿。我只知道,她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我,让我带出去,好好养大。
我问她:‘你不出去吗?’
她摇摇头。
她说:‘我出不去。我只能等。’
我问:‘等谁?’
她说:‘等一个会来的人。’
我问:‘等多久?’
她笑了。那个笑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她说:‘多久都等。’
小鲤,我把你妈抱出来之后,养大,看着她结婚,看着你出生,看着她走。
但我从来没忘记过那个女人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会来的人。
我不知道她在等谁。但我知道,那个人,可能就是你。
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能进到第三层最深处的人。
你是我从那儿抱出来的第一个孩子。你身上,有那个地方的印记。你能进去,也能出来。
别人不行。
所以我想,她等的,也许就是你。
你愿意去见她吗?
我不知道。这得你自己决定。
如果你想去,老车站下面,第三层,一直往下走。走到最底下,会看见一扇门。推开它,就是‘月亮背面’。
她在那里等你。
如果你不去,也没关系。这封信,就当没收到过。
但有一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
那个女人,你真正的外婆,她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,就觉得眼熟。后来才想起来,是在她脸上见过。
小鲤,不管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爱你。
你是我的孙子。永远是。
——外婆
2008年冬”
苏鲤看完最后一个字,手在抖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但他觉得冷。
从骨头里往外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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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苏鲤回到家里,把信递给老猫。
老猫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苏鲤问。
老猫点点头。
“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她不是你亲外婆。”老猫说,“知道你妈是她从下面抱上来的。知道下面还有一个人在等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老猫看着他。
“你外婆不让。”它说,“她说,等你准备好了,她自己会告诉你。”
苏鲤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从小叫到大的外婆,不是亲外婆。
那个亲外婆,在第三层最深处,等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等他?
等他去见她?
“那个‘月亮背面’,”他问,“你去过吗?”
老猫摇头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它说,“那是第三层的最深处。只有你这样的人能进去。”
“我这样的人?”
“从那儿出来的人。”老猫说,“身上带着印记的人。”
苏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痕迹,还在。
那是完整的印记。
也是那个地方的印记。
“她在下面等了多久?”
老猫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你外婆遇见她的时候,她就在那儿了。可能几百年,可能几千年。”
苏鲤沉默了。
几千年。
一个人,在黑暗里,等了几千年。
等一个会来的人。
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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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苏鲤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
今天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:
“鲤啊,你看那个月亮。它看着咱们,就像咱们看着它。有些东西,看着远,其实近。有些东西,看着近,其实远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那个“月亮背面”的女人,也在看着月亮吗?
她在看什么?
看这个她出不去的地方?
还是在看那个她等的人?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你想去吗?”他问。
苏鲤没说话。
“我想去。”小男孩说,“我想看看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等了好久。”小男孩说,“等一个人,很累的。”
苏鲤想起那个在地窖里等了一百零三年的金满仓。
等一个人,确实很累。
那个女人,等了多久?
几百年?
几千年?
她累吗?
肯定累。
但她还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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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苏鲤去了民备中心。
他找到秦朔,把信给他看。
秦朔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去?”他问。
苏鲤点头。
“你知道下去之后,可能回不来吗?”
“知道。”
秦朔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刚完整。完整的你,对下面那些东西来说,是最好的容器。如果你下去,遇到什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鲤打断他,“但我想去。”
秦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因为她等太久了。”
秦朔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但带上这个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苏鲤。
苏鲤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,很旧了,上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。
“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。”秦朔说,“很多年前,她让我保管。说如果你有一天要去那个地方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苏鲤拿起那块玉。
很凉,很润。
上面有温度——不知道是秦朔的体温,还是外婆的。
“她说这是什么?”
“她说,”秦朔顿了顿,“这是信物。下面那个人,看见这个,就知道你是谁。”
苏鲤把玉攥在手心里。
很凉。
但他觉得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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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苏鲤站在老车站旧址那口井边。
老猫蹲在他旁边,小周拿着仪器在监测数据。
“信力波动正常。”小周说,“但再往下,就监测不到了。”
苏鲤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口井,井口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苏鲤摇摇头。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。”苏鲤说,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是我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答应过。”小男孩说,“你答应过带我回家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天在第三层,抱着那个孩子,说“我们一起出去”。
他答应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。”
他转身,看着老猫。
老猫蹲在那儿,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老猫吗?”它突然问。
苏鲤摇头。
“因为我在等你。”老猫说,“等你回来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很久以前,我是你外婆的猫。她下去的时候,我就在这儿等她。她上来的时候,我还在。后来她走了,我又等你。”
它看着他。
“我等了八十年。你回来了。”
苏鲤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这次不会让你等那么久。”
老猫蹭了蹭他的手。
“去吧。”它说,“她在等你。”
苏鲤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跳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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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,井很深。
比上一次更深。
他往下坠,一直往下,往下。
耳边有风呼啸,有很多声音在喊,有很多手在抓他,但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落在一个地方。
很软,很暖。
他站起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光里。
不是刺眼的白,是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样的白。
前面有一条路。
用青石板铺的,两边开满了花。
白色的花,不知道叫什么,散发着淡淡的香。
他沿着路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
路越来越宽,花越来越多。
最后他站在一扇门前。
门是白色的,很大,很高,上面刻满了花纹。
那些花纹,他看着眼熟。
是他梦里见过的。
是他小时候画的。
是他丢掉的。
门没有锁。
他伸手,轻轻一推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个花园。
很大很大的花园,一眼望不到边。天上挂着一个月亮,比外面的月亮大很多,亮很多,照得整个花园像白天。
花园里开满了花,各种各样的花,五颜六色,像一片海。
花海中间,有一棵树。
很大很大的树,树干粗得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。树枝伸向天空,遮住了半边天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色的裙子,头发很长,披散着,一直垂到地上。
她低着头,好像在看着什么。
苏鲤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她面前,他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,苏鲤见过。
在小月的照片上。
在父亲的描述里。
在他的梦里。
那是他妈妈的脸。
但比妈妈老一些,更苍白,更瘦。
眼睛和他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花瓣。
苏鲤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她比他矮一点,要仰着头看他。
她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手很凉,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她说,眼眶红了,“上次见你,你还在我怀里。”
苏鲤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我……”
“我是你外婆。”她说,“你妈妈的妈妈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,和外婆一模一样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苏鲤张了张嘴。
“外……外婆?”
她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哎。”她说,“我等到了。”
十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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