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,城西变了。
那是怎样的一场变迁呢?苏鲤记得,拆迁队来的那天是个阴天。大型机器轰隆隆地开进巷子,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个天空。那些他走了几十年的青石板路,被黑色的履带碾碎;那些刻着年轮的木门,被铁爪撕扯下来,发出最后一声叹息。
老城区拆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像是被命运赦免的幸存者,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。后来有人来了,给剩下的老房子刷了新的墙——米黄色,带着一种廉价的温暖。铺了新的路,青石板换成了整齐的水泥砖。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,墙角摆上了仿古的花盆。这里变成了“民俗文化街区”。
游客来来往往。
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,举着自拍杆,在老槐树下摆出各种姿势。那棵老槐树已经两百多岁了,树干上布满了皱纹,枝桠依然苍劲有力。春天来的时候,它会开出一树白花,香气飘满整条巷子。游客站在树下,有人笑,有人做鬼脸,没人知道这棵树听过多少秘密,见过多少离别。
在那口盖着木盖的井边,更是热闹。井口周围被围成了一个小型的打卡点,地上画着拍照的站位标识。年轻女孩们穿着汉服,站在井边,回头一笑,快门声此起彼伏。她们不知道的是,这口井曾经是一扇门。
井盖上那行字还在:“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那是苏鲤刻上去的。那年他四十五岁,用一把小刀,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木头上。刻得很深,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刻进去。
现在,这行字成了网红打卡的必备文案。导游带着游客,指着那行字说:“这是城西最著名的‘心灵鸡汤’,意思是,无论你走多远,家永远在这里。”游客们点头,感叹,拍照。网红们更是发挥,有人说这是“文艺语录”,有人说这是“治愈金句”。有人把它写进散文,有人把它编成歌曲。
只有住在附近的老人才知道,那口井,是真的。
他们知道几十年前,这口井旁边发生过什么。他们知道陈建国是如何从这里走出去的,秀芬是如何在这里等待的,灵灵是如何在这里消失的。他们知道月光下的女人,知道那扇曾经开着、后来又关上的门。
但他们都不说。
岁月教会了他们沉默。有些事情,说出来就没有了;有些秘密,藏在心里才成了秘密。
苏鲤今年四十岁了。
头发白了几根,不是那种显眼的白,是藏在黑发里的银丝,在阳光下才看得见。眼角有了几道细细的皱纹,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,像是一道道岁月的涟漪。走路慢了一些,不再是年轻时的步履匆匆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很稳。
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后依然清澈的光,像是城西老槐树缝隙里透下来的阳光,温暖,但不灼人。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他还住在老房子里。
那是他外婆留下的房子,两层楼,小院子。院子中央有一棵石榴树,春天开红花,秋天结红果。角落里有一口井,井口封了,怕有孩子掉进去。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,老得走不动路,但饭量一点没减。
房子被刷了新的墙,铺了新的路,但里面的样子没变。木头楼梯会发出吱呀的响声,厨房的灶台还是外婆用过的那个,窗框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下的身高线。一切都像是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,只有墙上的日历在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他还去民备中心上班。
只是现在的民备中心,已经搬到新楼里了。那是十栋玻璃幕墙的大厦,站在二十层的办公室里,能看见整个城西。老城区像一块补丁,贴在现代化的城市上;新城区则像一块崭新的布,光鲜亮丽。
B4科还在,只是人换了一茬。
那些熟悉的面孔,都走了。
小周当了科长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如今鬓角全白了,比苏鲤白得还快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戴着老花镜审文件,偶尔抬起头来,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光。他说:“老苏,咱们都老了。”苏鲤笑了:“你老了,我还没。”小周摇摇头:“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。”
秦朔退休了。那个永远精力充沛、像个火球一样的人,现在每天在公园里下棋。他穿着白色背心,手里摇着蒲扇,棋盘边上放着一壶茶。偶尔来中心坐坐,喝杯茶,骂两句现在的年轻人: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一点都不像我们当年。”苏鲤听着,不说话。他知道秦朔骂的其实是时间。
周放成了省城的负责人。那个曾经在宿舍里偷看女生照片的腼腆男孩,如今西装革履,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。他偶尔回城西,来中心看看,和苏鲤吃个饭。酒过三巡,他会说:“老苏,你还在这里啊。”苏鲤点头:“嗯,还在。”周放笑了:“你倒是忠诚。”苏鲤也笑:“不是忠诚,是懒。懒得动。”
林晓调去了总部。那个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、最后一个离开的工作狂,如今在北京的大楼里忙忙碌碌。她偶尔回来,匆匆忙忙,吃顿饭就走。她说:“老苏,你该出去看看,世界变了很多。”苏鲤说:“我知道,我每天在二十楼都能看见。”林晓摇摇头:“看见和体验是不一样的。”苏鲤笑了:“你体验吧,我看着就好。”
钱朵朵嫁了人。那个喜欢在办公室里哼歌的女孩,如今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。她偶尔回城西,带着孩子来玩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猫跑,她坐在椅子上,和苏鲤聊天。她说:“老苏,你该找个伴了。”苏鲤说:“我有伴。”她往四周看看:“哪有?”苏鲤指指心里:“这儿有。”
赵大柱回老家开了个农家乐。那个喜欢吃肉的壮汉,如今在山里种菜、养鸡。他偶尔回城西,给苏鲤带些土特产。他说:“老苏,你要不要来我那里玩?空气好,吃得也好。”苏鲤说:“算了,我这儿挺好。”赵大柱笑了:“你这人,就是不肯动。”
只有苏鲤,还在城西。
哪也不去。
别人问他为什么,他总是说:“懒。”或者说:“习惯了。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不是懒惰,也不是习惯。这是一种等待。
不是等一个具体的人,不是等一件具体的事。是等一种可能,等一种或许永远不会发生、但必须等待的可能。就像城西的老人说的,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门一直开着,但回来的人,会是谁呢?
这天下午,苏鲤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三月的风还很凉,但阳光已经很暖了。石榴树刚刚发了新芽,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水井盖着盖子,上面那行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那只橘猫蹲在他腿上,眯着眼睛打呼噜。
小橘也老了。从当年的小猫变成了老猫,毛没那么亮了,跑没那么快了,有时候连跳上椅子都要费点力气。但饭量一点没减,依然每天准时蹲在食盆前面,等着苏鲤给它倒猫粮。
“苏鲤。”
门口有人叫他。
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种清脆的质感。苏鲤愣了一下,这个巷子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叫他名字了。游客叫他“大爷”,同事叫他“老苏”,邻居叫他“苏师傅”。已经很久没有人,这样叫他“苏鲤”了。
他抬头,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那儿。
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辫,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穿着格子衬衫,浅蓝色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白皙的手腕。背着双肩包,深灰色,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。眼睛很亮,像是藏着星星,看着人的时候,让人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夏夜的天空。
“你是……”苏鲤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。
女孩笑了笑,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已经认识他很久了。她的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书卷气,像是刚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学生。
“我叫苏念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爸让我来找你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“你爸?”
“周放。”女孩说,“他说你是他老朋友,让我来城西实习,跟着你学点东西。”
周放的女儿。都这么大了。
苏鲤记得周放结婚那年,他还去喝了喜酒。新娘是个很温柔的女人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那天周放喝了很多酒,拉着苏鲤的手说:“老苏,你也该找个伴了。”苏鲤只是笑,不说话。后来听说他们生了个女儿,起名苏念,意思是“念念不忘”。
没想到,都这么大了。
“你学什么的?”苏鲤问。
“民俗学。”女孩说,“研究生。论文写城西的民间信仰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。那是真正热爱自己学科的人才有的眼神,炽热、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。
“我从小听我爸说城西的故事。”她继续说,“他说这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,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。我想来研究一下。”
她看着苏鲤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像认识他很久了,又像是在他身上寻找着什么。苏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“周叔说,您是城西最懂这个的人。”她说。
苏鲤摇摇头。“我不懂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活得久了点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腿上的猫毛。小橘不高兴地叫了一声,抗议被打扰了午睡。
“走吧,带你转转。”他说。
苏念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小橘也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
苏鲤带着苏念,在城西走了一下午。
他们走过很多地方,每一个地方都有故事。苏鲤讲得很慢,很细,像是在复述一本读了无数遍的书。苏念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些什么。
第一站是老车站旧址。
那里现在是个小广场,铺着整齐的水泥砖,周围种着景观树。下午时分,这里很热闹,有老人在下棋,有孩子追逐玩耍,有阿姨们跳广场舞。音乐声、笑声、棋子落下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像是一首喧闹的生活交响曲。
“这里以前是个车站。”苏鲤指着广场中央说,“每天有很多班车从这里出发,去往各地。”
苏念在本子上记着,抬头问:“什么时候拆的?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苏鲤说,“那时候说要建地铁,车站就拆了。地铁后来也没建。”
他站在那里,想起了很多年前。三岁的自己,被妈妈抱着,站在车站门口。妈妈说:“鲤儿,我们要去外婆家。”他问:“外婆家远吗?”妈妈说:“远,要坐很久的车。”他问:“那我们还回来吗?”妈妈愣了一下,说:“回来,当然回来。”
可是他们没有回来。或者说,回来的时候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您小时候经常坐车吗?”苏念问。
苏鲤点点头。“嗯。那时候我外婆住在乡下,每年寒暑假,妈妈都会带我去看她。要走很远的路,坐很久的车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说:“最后一次,是我三岁那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苏念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苏鲤笑了笑,“后来就再也没去了。”
苏念看着他,似乎想问什么,但又忍住了。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
第二站是老戏院。
那里现在是个商场,三层楼,外墙贴着亮闪闪的瓷砖。门口挂着各种促销横幅,音响里播放着热闹的音乐。一楼的服装店、二楼的餐饮店、三楼的电玩城,人来人往,生意不错。
“这里以前是个戏院。”苏鲤站在商场门口说,“叫‘大观园’,演京剧、越剧,有时候也放电影。”
“什么时候拆的?”
“十五年前。”苏鲤说,“说是要发展商业,戏院就拆了。”
他想起了陈建国。那个在戏院门口拉二胡的老人。他拉得很投入,琴声凄婉,像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拉进了曲子里。苏鲤小时候经常坐在他旁边听,一坐就是一个下午。陈建国说:“孩子,这曲子叫《苏武牧羊》,讲的是一个人在远方等待的故事。”苏鲤问:“他等到了吗?”陈建国笑了笑:“不知道。曲子里没说。”
后来陈建国病了,拉不动二胡了。他躺在病床上,拉着苏鲤的手说:“孩子,我等到了。”苏鲤问:“等到了什么?”陈建国说:“等到了一个明白。明白有些等待是没有结果的,但等待本身,就是结果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就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个戏院,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?”苏念问。
苏鲤想了想。“有一个老人。”他说,“他每天在戏院门口拉二胡。拉得很好听,很悲伤。他说他在等人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苏鲤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但他临走前说,他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什么?”
“等到了一个明白。”苏鲤说,然后补充了一句,“我现在也明白了一点。”
苏念在本子上快速地记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第三站是废弃医院那块地。
那里现在是个住宅小区,六栋高楼,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。小区门口挂着“幸福家园”的牌子,门口有保安值班,看起来管理得很规范。
“这里的房价不低。”苏鲤站在小区门口说,“因为地段好,离市中心近。”
“这里以前是什么?”
“医院。”苏鲤说,“城西医院,后来废弃了。”
他想起了秀芬。那个在医院里等待的女人。她丈夫去外地打工,说挣了钱就回来接她。她等了一年,两年,五年,十年。丈夫没有回来,来信却越来越少了。最后连信也没有了。但秀芬还是等,每天在医院门口坐着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有人劝她:“别等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”她说:“会的,他说过的。”有人说:“他都好多年没消息了,说不定……”她打断:“没有说不定。他说过的。”
后来医院废弃了,秀芬还是每天来。坐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,看着锈迹斑斑的大门,继续她的等待。苏鲤有时候会来看她,给她带点吃的。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苏鲤说:“不用谢。”她笑了:“我是说,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。”
再后来,秀芬病了。她躺在病床上,拉着苏鲤的手说:“我等到了。”苏鲤问:“等到了什么?”秀芬说:“等到了一个知道。知道有些人不会回来了,但不知道也要等。因为等,是对自己的交代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就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个医院,有什么故事吗?”苏念问。
苏鲤想了想。“有一个女人。”他说,“她在等她的丈夫。丈夫去外地打工,说要挣钱回来接她。她等了很多年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苏鲤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但她临走前说,她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什么?”
“等到了一个知道。”苏鲤说,然后补充了一句,“我现在也知道了一点。”
苏念在本子上记着,笔尖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第四站是金家老宅。
那里现在挂着“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牌子,黑漆大门,铜钉门环,看起来庄重而神秘。门口种着两棵槐树,枝繁叶茂,把阳光挡在外面。
“这是金家的老宅。”苏鲤站在门口说,“金家以前是城西的大户人家,做生意的。”
“现在还有人住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鲤说,“金家人都搬走了。房子空了很多年。”
他想起了金满仓。那个打算盘的老头。他坐在店铺里,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他说:“生意就是算术,算得清楚,才能挣到钱。”苏鲤问:“那感情呢?感情能算吗?”金满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感情算不清楚,所以感情亏本。”
金满仓一生没有结婚。他说他年轻时爱过一个姑娘,姑娘要嫁给他,但他当时穷,怕给不了她好的生活,就拒绝了。后来姑娘嫁给了别人,日子过得不好,经常被打。金满仓知道后,后悔了很久。他想去找她,但又怕打扰她的生活。就这么犹豫着,犹豫着,姑娘就病死了。
临死前,姑娘让人给金满仓带了个话:“我不怪你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你要知道,有些事情,不能等。等了,就错过了。”
金满仓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那个算盘,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遍。打完之后,他说:“我算了一辈子账,最后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笔。”
后来金满仓也死了。他死在店铺里,手里还握着那个算盘。苏鲤去整理遗物时,发现算盘的背面刻着一行字:“有些账,算不清楚。”
“这个金家,有什么故事吗?”苏念问。
苏鲤想了想。“有一个老头。”他说,“他做了一辈子生意,算了一辈子账。但他最后说,他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笔。”
“算错了什么?”
“感情。”苏鲤说,“他年轻时爱过一个姑娘,但因为穷,拒绝了她。后来姑娘嫁给了别人,日子过得不好,早早就死了。老头后悔了一辈子。”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他最后等到了吗?”
苏鲤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但他临走前说,他算明白了。”
“算明白了什么?”
“算明白了有些事情,不能等。等了,就错过了。”
苏念在本子上记着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抬头看着苏鲤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更加困惑了。
“苏叔,”她突然问,“您相信这世上有鬼吗?”
苏鲤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以前有。”他说,“现在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没了?”
苏鲤想了想,然后说:“因为该死的都死了,该走的都走了,该等的都等到了。”
苏念似乎没听懂,但她没有继续追问。她只是看着苏鲤,眼神里那奇怪的东西更浓了。
苏念住在离苏鲤家不远的一家小旅馆里。每天早上,她都会准时来到苏鲤家,跟着他在城西走一圈,听他讲故事。晚上,她回到旅馆,整理笔记,写论文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
她的论文写完了。
那天下午,她把论文拿给苏鲤看。论文装订得很整齐,封面上写着标题:《城西民间信仰中的“等待”母题研究》。
苏鲤翻了一遍,翻得很慢,很仔细。论文写得很专业,引经据典,理论扎实。但最吸引他的,是最后一部分——访谈记录。那是对他的采访。
他停在最后一页。最后一段写着:
“城西的民间信仰中,有一个很特别的母题——‘等待’。不是等待神,不是等待鬼,是等待人。等待一个会来的人,等待一个该来的人,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这种等待,不是绝望的。是带着光的。就像那些老人们说的:等到了就好,等不到也没关系,因为等的过程,本身就是活着。
我采访的最后一个人,是一个叫苏鲤的老人。他在城西住了四十年,哪也不去。他说他在等人,但那些人都等到了。他说他现在不等人了,只是活着。
但我总觉得,他还在等。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人。等一个,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“
苏鲤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,老猫打呼噜的声音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说。
苏念看着他。“苏叔,您真的还在等吗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吧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今晚的月亮很圆,很亮,像是要把整个城西都照透。
“等什么呢?”苏念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也许是等一个明白。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要等,明白为什么我也在等,明白等待到底是什么。”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叔,”她说,“我觉得您已经等到了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“等到了什么?”
苏念看着他,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。“等到了知道等待本身的意义。”她说,“您的故事里,每个人最后都说自己等到了。不是等到了他们要等的人,而是等到了一个明白,一个知道。这个明白和知道,就是等待的意义。”
苏鲤看着她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了陈建国,想起了秀芬,想起了金满仓。他们最后都说自己等到了。等到的不是人,是一个明白,一个知道。他突然明白,苏念说的对。他也在等,等的就是这个明白,这个知道。
而现在,他好像也等到了。
苏念走的那天,苏鲤送她到车站。
那个车站不是当年的老车站,是新的汽车站,宽敞明亮,有空调,有电子显示屏。苏念要坐省城的大巴,回学校答辩。
她背着双肩包,手里拉着行李箱,站在检票口。苏鲤站在她对面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苏叔,”她突然说,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苏鲤说。
“谢您给我讲故事。”苏念说,“谢您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。”
苏鲤笑了笑。“是你自己想明白的,我只是讲讲故事。”
苏念笑了。“是您的故事让我想明白的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突然转身,跑回来,抱了他一下。
苏鲤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孩会这样抱他。她的拥抱很用力,像是把什么东西都传递给了他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她松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苏叔,我还会来的。”
苏鲤点头。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向检票口,走了几步,又回头,对他挥了挥手。苏鲤也挥了挥手。
她上了车。车开走了。
苏鲤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。老猫蹲在他脚边,喵了一声。
“她是谁?”它问。
苏鲤想了想。“也许是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是。”
“也许什么?”
苏鲤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转身往回走。
那天晚上,苏鲤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照在石榴树上,照在水井盖上,照在老猫身上。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美好。
他心里那几个人,也都在看月亮。
妈妈在问他:“鲤儿,那姑娘是谁?”
外婆在说:“挺好看的,眼睛像你妈。”
白裙子的女人在笑:“像她年轻时候。”
三岁的小男孩蹲在石榴树下,仰着头看月亮:“月亮上有个人。”
苏鲤也看见了。月亮上,有一个人影。穿着白裙子,对他笑。
他也笑了。
桌上摆着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,是他和外婆的。小时候,外婆抱着他,在石榴树下。外婆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但笑容很温暖。
第二张,是他和妈妈的。三岁那年,妈妈抱着他,在老车站门口。妈妈穿着白裙子,长发披肩,笑容很美。
第三张,是那个月光下的女人。没有正脸,只有一个背影,站在月亮下面。白裙子,长发,像是妈妈,又不像妈妈。
最后一张,是新的。是苏念走之前,用手机拍的。她站在院子里,石榴树下,对着镜头笑。那个笑,像一个人,像他心里的某个人。
苏鲤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。
老猫抬起头。“也许什么?”
苏鲤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,看着月亮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第二天早上,苏鲤被敲门声吵醒。
他打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孩。扎着马尾辫,背着双肩包,眼睛很亮。
苏念。
“苏叔,我又来了。”她说。
苏鲤愣了一下。“你……不是刚走吗?”
苏念笑了。“走了,又想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决定把论文扩写成书,还得再采访您几次。”
她往里走,老猫迎上来,蹭她的腿。她蹲下来,摸老猫的头。
“小橘,想我没?”
老猫喵了一声。
苏鲤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闪闪发光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,这样站在他面前。
那个人说:“我叫小月,和您妈妈一样的名字。”
那个人说:“我能留下吗?”
那个人说:“我感觉到了。孤独。”
那个人现在在他心里。和妈妈一起,和外婆一起,和那个月光下的女人一起。都在。
他看着眼前的苏念。
她抬起头,对他笑。那个笑,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苏鲤也笑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刚煮了粥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院子。石榴树结了果,红红的,挂满枝头。水井盖着盖子,上面那行字被阳光照得发亮:“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老猫跟在她后面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苏鲤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心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动了动。
“她是谁?”他问。
苏鲤想了想。“也许是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是。”
“也许什么?”
苏鲤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然后走进去,把门带上。
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她回来了。
也许,这就是等待的意义。不是等一个具体的人,而是等一种可能,等一种重逢。重逢的不是过去的某个人,而是过去的某种感觉,某种美好,某种可能永远失去但又从未真正离开的东西。
苏鲤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不是在等谁回来。
他是在等自己,等那个三岁的自己,等那个相信等待的自己,等那个没有被时间改变的自己。
现在,他等到了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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