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鲤第三次看表。
凌晨一点零七分,电梯还在往下走。
他记得自己是在12楼按的键,要去1楼。但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是:13、12、11……往下走,没错。可问题是——
这栋楼,只有12层。
电梯在11楼停了一下。门打开,没人。苏鲤探头看了一眼,走廊空荡荡,应急灯发着惨绿的光。他又缩回来,按了关门键。
门关上之前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:“今天的工作……做完了吗?”
苏鲤没理。
电梯继续往下。10楼、9楼、8楼——又停了。
门打开,还是没人。
声音又来了,这次近了一点:“今天的工作……做完了吗?”
“没做完。”苏鲤说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。可能是因为困,可能是因为烦,可能是因为——
电梯停了。
不是停在某一层,是停在了……两楼之间。
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乱跳:13、1、13、1、13——
然后,门开了。
门外是一片灰白色的光。不是走廊,是一个巨大的、没有边界的空间。地上堆满了文件,一摞一摞,堆成山。文件山里,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他没有脸。
或者说,他的脸是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五官,用订书钉钉在脸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张脸说,声音像打印机在响,“今天的工作,做完了吗?”
苏鲤看着满地的文件,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外婆躺在病床上,拉着他的手,说:“鲤啊,要是有一天,你遇见一个没有脸的神,别怕。他只是在找你帮忙。你就问他——‘你的工作,做完了吗?’”
当时苏鲤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问:“你的工作,做完了吗?”
那张脸愣了一下。
订书钉松动了,一张脸歪了半边。
“我的……工作?”
“你是管工作的神,对吧?”苏鲤说,“古代管科举,现代管KPI。你帮人完成工作,人给你烧香。但现在没人烧香了,你就来‘帮’加班的人,顺便收点怨念当香火。对吧?”
那张脸没说话。但文件开始晃动。
“可你知不知道,”苏鲤继续说,“现在的人,最怕的不是工作做不完——是工作做完了,老板又给新的。你帮他们做,他们反而更累。你不明白,对吧?”
文件山塌了。
无数的纸张飞起来,在空中旋转,像一场暴风雪。那张脸在风雪中扭曲,打印出来的五官开始模糊——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帮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所以我来帮你。”
他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APP——那是他今晚花三小时写的,一个简单的自动化脚本。
“你听过‘反内卷’吗?”
他按下发送键。
凌晨一点十三分,这栋写字楼里所有加班的员工,同时收到一条推送:
【系统消息】今日工作未完成,但老板已睡,建议明天再干。好好休息,晚安。
整个楼,安静了。
然后,雪停了。
文件消失了,灰白色的光消失了,那张脸消失了。苏鲤发现自己站在电梯里,显示屏上的数字是——1。
门打开,一楼大厅,保安在打瞌睡。
苏鲤走出去,深吸一口夜里的凉气。
手机震了。
一条消息,来自“民备中心秦朔”:
【处理完毕,归档。代价已记录。】
苏鲤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
代价?
他想了一会儿,想不起来。
只记得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事。但梦是什么,想不起来了。
他走出大楼,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巷子口,一只橘猫蹲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喵。”
苏鲤走过去,蹲下来摸它的头:“老猫,这么晚还不睡?”
老猫没说话。
但苏鲤总觉得,它刚才好像想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,往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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