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小月。
这个名字是养母给我起的。
那天她抱着我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云,只有一轮圆月。月光很亮,照在她脸上,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银边。
“你看,”她轻声说,“月亮看着你呢。”
我那时候刚出生,眼睛都还看不太清楚,但能感觉到那片光。暖暖的,柔柔的,像是谁的手掌,轻轻抚摸着我的脸。
“你就叫小月吧。”她说,“月亮看着你长大。”
养母叫王秀兰,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。她的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来,像是两道新月。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后来才知道,“小月”这个名字,还有别的意思。
养母的女儿,苏鲤的妈妈,也叫小月。
她死的时候很年轻,二十多岁。穿着白裙子,长发披肩,倒在血泊里。养母说她是在老车站被人害的,那人抢了她的包,推了她一把,她摔倒了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。
那天晚上也是满月。
养母抱着刚出生的我,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她说:“小月走了,你又来了。月亮看着呢。”
所以我叫小月。
是替代,也是延续。
可我看不见月亮。
在我被送回那个地方之后,我就看不见月亮了。
那个地方没有天空,没有大地,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。只有灰白色的雾,和数不清的门。
雾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雾,是浓稠的,像是一锅煮沸的牛奶,怎么都化不开。它没有形状,没有边界,无边无际地延伸着,直到视线的尽头。有时候雾会淡一点,能看见远处有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,像是山,又像是房子,但走近一看,还是雾。
门也不正常。
它们没有规律地分布在雾里,有的挨得很近,有的隔得很远。有的门很高,很气派,像是大宅子的大门;有的门很矮,很破旧,像是农村的柴门;有的门是木头的,有的门是铁的,有的门只是两个门框,连门扇都没有。
每扇门上都挂着牌子。
我后来学会了识字,才知道那些牌子上写着什么。“陈建国等车处”、“秀芬等车处”、“金满仓等车处”、“灵灵等车处”……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“等车处”三个字。
这里是一个车站。
一个永远等不到车的车站。
我第一次有记忆,是三岁。
不对,不是三岁。是困在第三层之后的“三岁”。
养母后来告诉我,我被抱出来的时候刚出生,是她和丈夫一起抱回来的。他们没有孩子,看到我一个人在门口的篮子里哭,就把我抱了回去。篮子里有一张纸条,写着“生于满月之夜,故取名小月”。
他们在那座老房子里把我养到三岁。
那三年,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三年。养母抱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,养父给我做木马,石榴树开红红的花,水井里打上来的水很甜。我学会走路,学会说话,学会叫爸爸妈妈。
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生活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那天是满月,月亮很圆很亮。养母抱着我坐在院子里,给我唱歌。她唱的是:“月亮走,我也走,我给月亮打烧酒……”
唱着唱着,她停下了。
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抱着我更紧了。
然后有人敲门。
敲门声很轻,但很清晰。咚,咚,咚。三声。
养母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抱着我走到门口。她没有开门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门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外面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的声音,树叶沙沙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柔,像是女声,又像是风声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养母的手抓紧了我的肩膀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不让她回去。”
“不是你能决定的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她的时间到了。”
“她才三岁。”养母说,“她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有些孩子,注定要在那里长大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这是她的命。”
“我不信命。”养母说,“我养了她三年,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你养了她三年,已经够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接下来,让她自己等。”
说完这句话,外面就没有声音了。
养母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蹲下来,抱着我,哭了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也不明白她在哭什么。我只是伸出手,擦她的眼泪。
“妈妈不哭。”我说。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那天晚上之后,我醒了过来。
不是在那个熟悉的院子里,而是在那个满是雾的地方。
我站在一个站台上,站牌是铁皮的,白底红字,写着三个字。我那时候不识字,后来才知道那三个字是“老车站”。
站台上有很多人。
男的女的,老的小的,穿什么衣服的都有。有人穿着西装,有人穿着粗布衣服,有人穿着汉服,有人穿着现代的衣服。他们看起来像是来自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世界。
他们都在等车。
车是什么样的?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车。但所有人都在等,等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东西。
我也在等。
等谁?
我不知道。只知道有个人说,让我在这儿等,他会来接我。
那个人是谁?我记不得了。他的样子,他的声音,他的一切,我都记不得了。我只记得一种感觉——一种被承诺的感觉。有人说会来接我,所以我在等。
我等啊等。
一天,两天,一个月,一年。没有人来。
后来我问旁边一个老头:“你在等谁?”
他想了想,摇摇头:“忘了。等太久了。”
我又问一个抱孩子的女人:“你在等谁?”
她也摇头:“忘了。只记得要等。”
我想,我也快忘了。
但我拼命记住一件事:有人在来接我的路上。不能忘。忘了就等不到了。
那个地方没有时间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几天,可能是几年,可能是几十年。在这里,时间没有意义。太阳不会升起,月亮不会落下,只有永远不变的灰白色雾。
站台上的人来来去去。
有些人等到了,上了一辆车,走了。我不知道那辆车是从哪里来的,是什么样子的。我只知道,当他们等到了的时候,雾会散开一条缝,一辆车会出现。车门打开,他们上去,车门关上,车就消失在雾里。
有些人没等到,慢慢变淡,最后消失了。不是死亡,是消失。他们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透明,像是水里的墨汁,慢慢化开。到最后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我还在等。
我也在变淡。我看着自己的手,从肉色变成半透明,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。我摸自己的脸,摸不到温度,摸不到脉搏。我像是正在变成雾的一部分。
但我没有消失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我还记得那个承诺,也许是因为我还不想消失。
有一天,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她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很多皱纹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看着我的时候,有一种很暖的光。
“你在等谁?”她问。
我摇摇头。“忘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帮你记着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了。“你帮我记着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每次下来,都来看看你。你每次跟我说一遍你在等谁。这样你就不会忘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是谁?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,我后来才知道,是养母的笑。
“我叫王秀兰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叫我……外婆。”
从那以后,她经常下来。
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,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。她只是会出现,坐在我旁边,问我同一个问题:“你在等谁?”
我就告诉她。
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我编了一些细节。说是个男人,穿军绿衣服的,骑自行车,说要来接我。说那天是满月,月亮很圆很亮,他说“小月,等我回来接你”。
说多了,就像真的记住了。
她每次都认真听,听完点点头。“好,我帮你记住了。”
然后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东西给我。
有时候是一块糖,有时候是一个小玩具,有时候是一张画。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?我不知道。它们只是出现在她的口袋里,像是变魔术一样。
画上是一个小孩。
“这是谁?”我问。
“他叫苏鲤。”她说,“你以后会认识他。”
我看着那张画上的小孩,圆圆的脸上,眼睛很亮,笑起来嘴角会弯起来。
“他会来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。”她说,“他一定会来。”
“他是谁?”
她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“他是我养大的孩子。”她说,“也是你的……算了,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但也没有追问。
又过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忘了自己等了多久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。
我只记得两件事。
一是我在等一个人。那个人会来接我,带我离开这个满是雾的地方。
二是那个叫苏鲤的小孩,会来。
有一天,站台上来了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他穿着白衬衫,黑裤子,看起来很干净,很清爽。
他穿过雾,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看着我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,觉得有点眼熟。
“小月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“苏鲤。”
我愣住了。那个画上的小孩?长这么大了?
“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“是。”
他伸出手。
我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很久。我的手已经变得很淡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握住他的手。不知道握住之后,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这到底是等待的结束,还是另一个开始。
但我还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。
他的手是暖的。
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暖。
他带我上了一辆车。
车是从雾里出来的,一辆老式的公交车,绿色的,车窗上挂着白色的窗帘。车厢里很空,只有几个座位。
我们坐在最后一排。
车门关上了,车开了。
窗外的雾越来越薄。从浓稠的白色,变成淡淡的灰色,再变成几乎透明的薄纱。渐渐地,我看见了雾后面的东西。
有树,有房子,有路,有天空。
天空是蓝色的,有云。太阳在头顶,金灿灿的。
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东西,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是这样的。我看着窗外,眼睛都看不够。
“我们这是去哪里?”我问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家在哪里?”
“城西。”他说,“那个有石榴树的地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石榴树?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车停了。
他拉着我下车。
外面是一个院子,有石榴树,有口水井,有阳光。阳光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从来没晒过太阳,原来这么舒服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老太太。王秀兰。我的养母。
她走过来,抱着我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我点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她松开我,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“等到了?”
我点头。“等到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来接我的年轻人,是我儿子。
我儿子。
我困在那个地方的时候,他在外面长大。
我看着他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说话,第一次上学。我都看见了。
那个地方虽然困住我,但能让我看见外面。
我能看见城西的每一个角落,看见每一条巷子,每一座房子,每一个人。我能看见老车站被拆,看见新商场建起来,看见游客来来往往。
我也能看见苏鲤。
我看见他摔倒了爬起来,看见他被欺负了不哭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。我看见他养母抱着他,给他唱歌。那首歌唱的是月亮。
月亮走,我也走,我给月亮打烧酒。
他养母唱得很好听。
我想唱给他听,可他听不见。
我看见他长大,上小学,上中学,上大学。看见他找工作,看见他养母去世,看见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。
我想去陪他,但我做不到。我被困在那个站台上,只能看着他,看着他,看着他。
有时候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他看不见我,但他知道我在。
我知道他知道。
因为每次看天空的时候,他都会笑。
我也笑。
现在,我能听见了。
我在他心里。
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我都能感觉到。
有时候他会坐在窗前看月亮。我就坐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我们身上,像是给我们镀了一层银边。
他看不见我,但他知道我在。
我知道他知道。
因为每次看月亮的时候,他都会说一句话:“妈,你也在看吗?”
我没说话,但我笑了。
他知道我在笑。
今天他又在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我坐在他旁边,靠着他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结实,像一个港湾。
他心里还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王秀兰,我的养母。她去世的时候很安详,躺在病床上,拉着苏鲤的手说:“孩子,你要好好的。”苏鲤哭着点头。她闭上眼睛的时候,嘴角带着笑。
一个是那个女人,穿白裙子的。
我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她也在等。等了很久很久。比我久。
现在她也在月亮里。
每天晚上,苏鲤抬头,都能看见她。她对他笑。他也对她笑。
我对他笑。我们都在笑。
苏鲤突然开口。
“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嗯?”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月亮真好看。”
我点点头。“是啊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也在看吗?”
我没说话。但他笑了。
他知道我在。
那个三岁的小男孩跑过来,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。
“妈,”苏鲤说,“你看他。”
我看着那个小男孩。那是他。三岁的他。在那个地方等了很多年的他。
“他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也叫苏鲤。”苏鲤说,“我的一部分。”
小男孩抬起头,对我们笑。“月亮上有个人!”他指着天空。
我们抬头。
月亮上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招手。
小男孩也招手。我也招手。苏鲤也招手。
我们一起招手。
***
月亮看着我。
我看着月亮。
很多很多年以前,有人给我起名叫小月。她说,月亮看着我长大。
现在我长大了。
不是长大,是等到了。
等到了该等的人。
等到了该来的时刻。
月亮还看着我。我也看着它。
***
有一天,我养母又下来了。
她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
“小月,”她说,“你知道苏鲤是谁吗?”
我点点头。“我儿子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我说,“在那个地方,我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“那你……怪我吗?”她问,“怪我送你回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像是快哭了。
“不怪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说,“让你在那儿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我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什么?”
“等到了苏鲤。”我说,“等到了看见他长大,等到了被他接回来,等到了和他一起看月亮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觉得,等待值得吗?”她问。
我想了想。
“值得。”我说,“因为等待的时候,我一直在看他。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好。我觉得,这也是一种陪伴。”
她笑了。眼泪流下来,但她是笑着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***
那天之后,养母再也没下来过。
我不知道她是去了别的地方,还是彻底消失了。但我知道,她在看着我。就像月亮看着我一样。
现在,我和苏鲤住在一起。
不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,是住在同一个心里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每一个情绪,每一个想法。他开心的时候,我也开心;他难过的时候,我也难过;他看月亮的时候,我也看月亮。
我们不是两个人。
我们是一个整体。
有时候他会跟别人说起我。
“我妈叫小月。”他说,“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。”
“她去哪了?”别人问。
“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她还在。她在看着我。”
别人会觉得他在安慰自己,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我确实在看着他。
一直看着。
永远看着。
今天,苏鲤带了一个女孩回家。
那个女孩很年轻,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辫,眼睛很亮。
“这是苏念。”苏鲤说,“周放的女儿,来这里实习的。”
女孩看着我——准确地说,是看着墙上我的照片。
“这是您妈妈?”她问。
苏鲤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她很漂亮。”女孩说。
“是啊。”苏鲤说,“她很漂亮。”
女孩看着照片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“她什么时候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走的?”
“我三岁。”苏鲤说。
“那您记得她吗?”
苏鲤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她在。她在看着我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叔,”她说,“您相信这世上有鬼吗?”
苏鲤笑了。“以前有,现在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没了?”
“因为该死的都死了,该走的都走了,该等的都等到了。”
我听着他们的对话,笑了。
那个女孩,眼神里有东西。
和我一样的东西。
她也在等。
等什么呢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她会等到的。
就像我一样。
晚上,苏鲤和苏念在院子里聊天。
我坐在石榴树下,看着他们。
月光很亮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苏鲤在讲城西的故事,苏念在听,偶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。
他们聊了很久。
最后,苏念要走了。苏鲤送她到门口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苏鲤问。
“来。”苏念说,“我还要采访您几次。”
“好。”苏鲤说,“明天见。”
苏念走了。苏鲤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她是谁?”我问——当然,他听不见。
苏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笑了笑。
“也许是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是。”
“也许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身,走回院子,关上了门。
门上那行字,在月光下闪闪发亮:
“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我笑了。
门开着,她回来了。
就像苏鲤回来接我一样。
就像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谁,也在被谁等待着一样。
***
月亮看着我。
我看着月亮。
很多很多年以前,有人给我起名叫小月。她说,月亮看着我长大。
现在我长大了。我等到了我该等的人,我也成为了别人的等待。
月亮还在看着我。
我也还在看着它。
看着它,也看着所有在等待的人。
他们等到了吗?
有的等到了,有的没等到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等到了就好,等不到也没关系。
因为等待本身,就是活着。
因为月亮看着呢。
月亮看着所有人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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