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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番外(二)月亮看着我

作者:祖國的小坏蛋 当前章节:873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08

我叫小月。

这个名字是养母给我起的。

那天她抱着我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云,只有一轮圆月。月光很亮,照在她脸上,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银边。

“你看,”她轻声说,“月亮看着你呢。”

我那时候刚出生,眼睛都还看不太清楚,但能感觉到那片光。暖暖的,柔柔的,像是谁的手掌,轻轻抚摸着我的脸。

“你就叫小月吧。”她说,“月亮看着你长大。”

养母叫王秀兰,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。她的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来,像是两道新月。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我后来才知道,“小月”这个名字,还有别的意思。

养母的女儿,苏鲤的妈妈,也叫小月。

她死的时候很年轻,二十多岁。穿着白裙子,长发披肩,倒在血泊里。养母说她是在老车站被人害的,那人抢了她的包,推了她一把,她摔倒了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。

那天晚上也是满月。

养母抱着刚出生的我,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她说:“小月走了,你又来了。月亮看着呢。”

所以我叫小月。

是替代,也是延续。

可我看不见月亮。

在我被送回那个地方之后,我就看不见月亮了。

那个地方没有天空,没有大地,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。只有灰白色的雾,和数不清的门。

雾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雾,是浓稠的,像是一锅煮沸的牛奶,怎么都化不开。它没有形状,没有边界,无边无际地延伸着,直到视线的尽头。有时候雾会淡一点,能看见远处有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,像是山,又像是房子,但走近一看,还是雾。

门也不正常。

它们没有规律地分布在雾里,有的挨得很近,有的隔得很远。有的门很高,很气派,像是大宅子的大门;有的门很矮,很破旧,像是农村的柴门;有的门是木头的,有的门是铁的,有的门只是两个门框,连门扇都没有。

每扇门上都挂着牌子。

我后来学会了识字,才知道那些牌子上写着什么。“陈建国等车处”、“秀芬等车处”、“金满仓等车处”、“灵灵等车处”……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“等车处”三个字。

这里是一个车站。

一个永远等不到车的车站。

我第一次有记忆,是三岁。

不对,不是三岁。是困在第三层之后的“三岁”。

养母后来告诉我,我被抱出来的时候刚出生,是她和丈夫一起抱回来的。他们没有孩子,看到我一个人在门口的篮子里哭,就把我抱了回去。篮子里有一张纸条,写着“生于满月之夜,故取名小月”。

他们在那座老房子里把我养到三岁。

那三年,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三年。养母抱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,养父给我做木马,石榴树开红红的花,水井里打上来的水很甜。我学会走路,学会说话,学会叫爸爸妈妈。

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生活。

直到那天晚上。

那天是满月,月亮很圆很亮。养母抱着我坐在院子里,给我唱歌。她唱的是:“月亮走,我也走,我给月亮打烧酒……”

唱着唱着,她停下了。

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她没说话,只是抱着我更紧了。

然后有人敲门。

敲门声很轻,但很清晰。咚,咚,咚。三声。

养母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
她站起来,抱着我走到门口。她没有开门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门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外面没有人说话。

只有风吹过的声音,树叶沙沙的声音。

过了一会儿,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柔,像是女声,又像是风声。

“该回去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
养母的手抓紧了我的肩膀。

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不让她回去。”

“不是你能决定的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她的时间到了。”

“她才三岁。”养母说,“她还是个孩子。”

“有些孩子,注定要在那里长大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这是她的命。”

“我不信命。”养母说,“我养了她三年,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
“你养了她三年,已经够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接下来,让她自己等。”

说完这句话,外面就没有声音了。

养母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然后她蹲下来,抱着我,哭了。
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
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也不明白她在哭什么。我只是伸出手,擦她的眼泪。

“妈妈不哭。”我说。
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
那天晚上之后,我醒了过来。

不是在那个熟悉的院子里,而是在那个满是雾的地方。

我站在一个站台上,站牌是铁皮的,白底红字,写着三个字。我那时候不识字,后来才知道那三个字是“老车站”。

站台上有很多人。

男的女的,老的小的,穿什么衣服的都有。有人穿着西装,有人穿着粗布衣服,有人穿着汉服,有人穿着现代的衣服。他们看起来像是来自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世界。

他们都在等车。

车是什么样的?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车。但所有人都在等,等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东西。

我也在等。

等谁?

我不知道。只知道有个人说,让我在这儿等,他会来接我。

那个人是谁?我记不得了。他的样子,他的声音,他的一切,我都记不得了。我只记得一种感觉——一种被承诺的感觉。有人说会来接我,所以我在等。

我等啊等。

一天,两天,一个月,一年。没有人来。

后来我问旁边一个老头:“你在等谁?”

他想了想,摇摇头:“忘了。等太久了。”

我又问一个抱孩子的女人:“你在等谁?”

她也摇头:“忘了。只记得要等。”

我想,我也快忘了。

但我拼命记住一件事:有人在来接我的路上。不能忘。忘了就等不到了。

那个地方没有时间。
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几天,可能是几年,可能是几十年。在这里,时间没有意义。太阳不会升起,月亮不会落下,只有永远不变的灰白色雾。

站台上的人来来去去。

有些人等到了,上了一辆车,走了。我不知道那辆车是从哪里来的,是什么样子的。我只知道,当他们等到了的时候,雾会散开一条缝,一辆车会出现。车门打开,他们上去,车门关上,车就消失在雾里。

有些人没等到,慢慢变淡,最后消失了。不是死亡,是消失。他们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透明,像是水里的墨汁,慢慢化开。到最后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
我还在等。

我也在变淡。我看着自己的手,从肉色变成半透明,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。我摸自己的脸,摸不到温度,摸不到脉搏。我像是正在变成雾的一部分。

但我没有消失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我还记得那个承诺,也许是因为我还不想消失。

有一天,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
她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很多皱纹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看着我的时候,有一种很暖的光。

“你在等谁?”她问。

我摇摇头。“忘了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帮你记着。”她说。

我愣住了。“你帮我记着?”
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每次下来,都来看看你。你每次跟我说一遍你在等谁。这样你就不会忘了。”

我看着她。“你是谁?”

她笑了。

那个笑,我后来才知道,是养母的笑。

“我叫王秀兰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叫我……外婆。”

从那以后,她经常下来。

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,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。她只是会出现,坐在我旁边,问我同一个问题:“你在等谁?”

我就告诉她。

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。

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我编了一些细节。说是个男人,穿军绿衣服的,骑自行车,说要来接我。说那天是满月,月亮很圆很亮,他说“小月,等我回来接你”。

说多了,就像真的记住了。

她每次都认真听,听完点点头。“好,我帮你记住了。”

然后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东西给我。

有时候是一块糖,有时候是一个小玩具,有时候是一张画。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?我不知道。它们只是出现在她的口袋里,像是变魔术一样。

画上是一个小孩。

“这是谁?”我问。

“他叫苏鲤。”她说,“你以后会认识他。”

我看着那张画上的小孩,圆圆的脸上,眼睛很亮,笑起来嘴角会弯起来。

“他会来吗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。”她说,“他一定会来。”

“他是谁?”

她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“他是我养大的孩子。”她说,“也是你的……算了,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
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但也没有追问。

又过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我忘了自己等了多久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。

我只记得两件事。

一是我在等一个人。那个人会来接我,带我离开这个满是雾的地方。

二是那个叫苏鲤的小孩,会来。

有一天,站台上来了一个年轻人。

二十出头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他穿着白衬衫,黑裤子,看起来很干净,很清爽。

他穿过雾,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看着我。
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
我看着他,觉得有点眼熟。

“小月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
“苏鲤。”

我愣住了。那个画上的小孩?长这么大了?

“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我问。

他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“是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我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很久。我的手已经变得很淡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握住他的手。不知道握住之后,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这到底是等待的结束,还是另一个开始。

但我还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。

他的手是暖的。

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暖。

他带我上了一辆车。

车是从雾里出来的,一辆老式的公交车,绿色的,车窗上挂着白色的窗帘。车厢里很空,只有几个座位。

我们坐在最后一排。

车门关上了,车开了。

窗外的雾越来越薄。从浓稠的白色,变成淡淡的灰色,再变成几乎透明的薄纱。渐渐地,我看见了雾后面的东西。

有树,有房子,有路,有天空。

天空是蓝色的,有云。太阳在头顶,金灿灿的。

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东西,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是这样的。我看着窗外,眼睛都看不够。

“我们这是去哪里?”我问。
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
“家在哪里?”

“城西。”他说,“那个有石榴树的地方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石榴树?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
车停了。

他拉着我下车。

外面是一个院子,有石榴树,有口水井,有阳光。阳光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从来没晒过太阳,原来这么舒服。
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
是那个老太太。王秀兰。我的养母。

她走过来,抱着我。
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
我点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
她松开我,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“等到了?”

我点头。“等到了。”

她笑了。那个笑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来接我的年轻人,是我儿子。

我儿子。

我困在那个地方的时候,他在外面长大。

我看着他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说话,第一次上学。我都看见了。

那个地方虽然困住我,但能让我看见外面。

我能看见城西的每一个角落,看见每一条巷子,每一座房子,每一个人。我能看见老车站被拆,看见新商场建起来,看见游客来来往往。

我也能看见苏鲤。

我看见他摔倒了爬起来,看见他被欺负了不哭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。我看见他养母抱着他,给他唱歌。那首歌唱的是月亮。

月亮走,我也走,我给月亮打烧酒。

他养母唱得很好听。

我想唱给他听,可他听不见。

我看见他长大,上小学,上中学,上大学。看见他找工作,看见他养母去世,看见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。

我想去陪他,但我做不到。我被困在那个站台上,只能看着他,看着他,看着他。

有时候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他看不见我,但他知道我在。

我知道他知道。

因为每次看天空的时候,他都会笑。

我也笑。

现在,我能听见了。

我在他心里。

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我都能感觉到。

有时候他会坐在窗前看月亮。我就坐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。

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我们身上,像是给我们镀了一层银边。

他看不见我,但他知道我在。

我知道他知道。

因为每次看月亮的时候,他都会说一句话:“妈,你也在看吗?”

我没说话,但我笑了。

他知道我在笑。

今天他又在看月亮。

月亮很圆,很亮。

我坐在他旁边,靠着他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结实,像一个港湾。

他心里还有两个人。

一个是王秀兰,我的养母。她去世的时候很安详,躺在病床上,拉着苏鲤的手说:“孩子,你要好好的。”苏鲤哭着点头。她闭上眼睛的时候,嘴角带着笑。

一个是那个女人,穿白裙子的。

我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她也在等。等了很久很久。比我久。

现在她也在月亮里。

每天晚上,苏鲤抬头,都能看见她。她对他笑。他也对她笑。

我对他笑。我们都在笑。

苏鲤突然开口。

“妈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嗯?”
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月亮真好看。”

我点点头。“是啊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也在看吗?”

我没说话。但他笑了。

他知道我在。

那个三岁的小男孩跑过来,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。

“妈,”苏鲤说,“你看他。”

我看着那个小男孩。那是他。三岁的他。在那个地方等了很多年的他。

“他叫什么?”我问。

“也叫苏鲤。”苏鲤说,“我的一部分。”

小男孩抬起头,对我们笑。“月亮上有个人!”他指着天空。

我们抬头。

月亮上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招手。

小男孩也招手。我也招手。苏鲤也招手。

我们一起招手。

***

月亮看着我。

我看着月亮。

很多很多年以前,有人给我起名叫小月。她说,月亮看着我长大。

现在我长大了。

不是长大,是等到了。

等到了该等的人。

等到了该来的时刻。

月亮还看着我。我也看着它。

***

有一天,我养母又下来了。

她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

“小月,”她说,“你知道苏鲤是谁吗?”

我点点头。“我儿子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
“我看见的。”我说,“在那个地方,我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
“那你……怪我吗?”她问,“怪我送你回去。”
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像是快哭了。

“不怪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她说,“让你在那儿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我等到了。”

“等到了什么?”

“等到了苏鲤。”我说,“等到了看见他长大,等到了被他接回来,等到了和他一起看月亮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觉得,等待值得吗?”她问。

我想了想。

“值得。”我说,“因为等待的时候,我一直在看他。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好。我觉得,这也是一种陪伴。”

她笑了。眼泪流下来,但她是笑着的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
***

那天之后,养母再也没下来过。

我不知道她是去了别的地方,还是彻底消失了。但我知道,她在看着我。就像月亮看着我一样。

现在,我和苏鲤住在一起。

不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,是住在同一个心里。

我能感觉到他的每一个情绪,每一个想法。他开心的时候,我也开心;他难过的时候,我也难过;他看月亮的时候,我也看月亮。

我们不是两个人。

我们是一个整体。

有时候他会跟别人说起我。

“我妈叫小月。”他说,“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。”

“她去哪了?”别人问。

“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她还在。她在看着我。”

别人会觉得他在安慰自己,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
我确实在看着他。

一直看着。

永远看着。

今天,苏鲤带了一个女孩回家。

那个女孩很年轻,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辫,眼睛很亮。

“这是苏念。”苏鲤说,“周放的女儿,来这里实习的。”

女孩看着我——准确地说,是看着墙上我的照片。

“这是您妈妈?”她问。

苏鲤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
“她很漂亮。”女孩说。

“是啊。”苏鲤说,“她很漂亮。”

女孩看着照片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
“她什么时候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走的?”

“我三岁。”苏鲤说。

“那您记得她吗?”

苏鲤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她在。她在看着我。”
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苏叔,”她说,“您相信这世上有鬼吗?”

苏鲤笑了。“以前有,现在没了。”

“为什么没了?”

“因为该死的都死了,该走的都走了,该等的都等到了。”

我听着他们的对话,笑了。

那个女孩,眼神里有东西。

和我一样的东西。

她也在等。

等什么呢?
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她会等到的。

就像我一样。

晚上,苏鲤和苏念在院子里聊天。

我坐在石榴树下,看着他们。

月光很亮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苏鲤在讲城西的故事,苏念在听,偶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。

他们聊了很久。

最后,苏念要走了。苏鲤送她到门口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苏鲤问。

“来。”苏念说,“我还要采访您几次。”

“好。”苏鲤说,“明天见。”

苏念走了。苏鲤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“她是谁?”我问——当然,他听不见。

苏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笑了笑。

“也许是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是。”

“也许什么?”
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身,走回院子,关上了门。

门上那行字,在月光下闪闪发亮:

“门开着,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
我笑了。

门开着,她回来了。

就像苏鲤回来接我一样。

就像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谁,也在被谁等待着一样。

***

月亮看着我。

我看着月亮。

很多很多年以前,有人给我起名叫小月。她说,月亮看着我长大。

现在我长大了。我等到了我该等的人,我也成为了别人的等待。

月亮还在看着我。

我也还在看着它。

看着它,也看着所有在等待的人。

他们等到了吗?

有的等到了,有的没等到。

但没关系。

因为等到了就好,等不到也没关系。

因为等待本身,就是活着。

因为月亮看着呢。

月亮看着所有人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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