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鲤的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老楼的三楼,没有电梯,楼道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黑暗中苟延残喘。
他爬上楼的时候,身后一直有细碎的脚步声。
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
再走两步,声音又来了。
苏鲤停下来,看着楼梯转角处的阴影:“老猫,出来。”
橘猫从阴影里踱出来,姿态优雅得像在走红毯,完全不觉得跟踪自己主人有什么问题。
“你不是有钥匙吗?”苏鲤问。
老猫没理他,径直走到家门口,蹲下,尾巴在地上拍了拍,意思是:开门。
苏鲤开了门,老猫第一个窜进去,直奔厨房——它的食盆。
“晚上不是吃过罐头了吗?”苏鲤跟进来,看着老猫把脑袋埋进食盆里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。
老猫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碎渣:“那是六个小时前的事了。”
“猫不是一天喂两次就行?”
“你一天吃三顿饭,让你只吃两顿试试?”
苏鲤懒得跟一只猫辩论。他脱了外套,瘫在沙发上,掏出手机,打开那条消息:
【处理完毕,归档。代价已记录。明天早上九点,民备中心开会。别迟到。——秦朔】
“代价是什么?”苏鲤问老猫。
老猫继续吃,头都不抬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猫说,“我又不是你,我怎么知道你丢了什么。”
苏鲤想了想,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。封面是手写的三个字:《采风录》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他小学时的水平——这是外婆留给他的遗物,里面记满了各种民间传说、神怪故事,还有外婆自己画的符箓(现在看来更像简笔画)。
他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一首童谣,字迹是外婆的:
月亮走,我也走,
我给月亮打烧酒。
烧酒辣,换枇杷,
枇杷苦,换豆腐,
豆腐嫩,换根针,
针尖尖,刺破天,
天漏了,下大雨,
雨停了,月亮又出来走。
苏鲤盯着这首童谣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它。外婆教过无数遍,小时候每天睡前都要念一遍。但现在,它就像一首完全陌生的诗,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,却没有任何感觉。
“你忘了什么?”老猫吃完了,跳上沙发,蹲在他旁边。
“外婆的童谣。”苏鲤说,“我记得有这首,但记不起……外婆怎么念的。”
老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喵。”它说,然后蹭了蹭苏鲤的手。
这是老猫唯一不会用人类语言回答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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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,苏鲤站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。
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市民政局民俗事务备案中心。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:精神文明共建办公室。
门卫大爷看了他的工牌,点点头:“小苏啊,里面去吧。”
苏鲤穿过院子,走进办公楼。一楼大厅和其他政府单位没什么区别:不锈钢长椅,饮水机,墙上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标语。只是电梯旁边多了一个小门,门上有指纹锁。
他按了指纹,门开了。
里面是另一部电梯。
电梯往下走。
B1,B2,B3——
到B4才停。
门打开,是一个和上面完全不同的世界。走廊刷着白墙,铺着灰色地胶,头顶是那种老式日光灯,嗡嗡响。两侧是一扇扇门,门上贴着标签:档案科、事件处理科、民俗修复科、信力监测室……
尽头是会议室。
苏鲤推门进去,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。
主位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头发花白,衬衫扎进裤子里,袖口挽到小臂,手上还有几块不知道是油漆还是水泥的污渍。
秦朔。
旁边是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,戴着厚眼镜,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各种数据在跳。他看了苏鲤一眼,点点头,又继续盯着屏幕。
再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穿着藏蓝色的制服,短发,看起来很干练。她正用保温杯喝茶,见苏鲤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老头,穿着那种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瞌睡。但苏鲤注意到,他的手指一直在动,像是在掐算什么。
“坐。”秦朔头也不抬,指了指空着的椅子。
苏鲤坐下。
“苏鲤,街道办借调过来的,试用期三个月,昨天处理了第一起事件。”秦朔说,“这是咱们B4科的人。格子衫,小周,数据监测。大姐,周姐,后勤和档案。角落那位,吴伯,顾问。我,秦朔,科长。记住了?”
苏鲤点头。
“昨天的事处理得不错。”秦朔终于抬起头,看着苏鲤,“但有几个问题。”
他打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。第一张,是苏鲤在电梯里按手机。
“你用了什么?”
“一个自动化脚本。”苏鲤说,“给全楼发消息,打破神的规则逻辑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,我觉得可以试试。”
秦朔沉默了几秒,把照片翻到下一页。第二张,是凌晨一点多的电梯监控截图——苏鲤站在电梯里,眼神放空,像是发呆。
“那三分钟里,你在哪儿?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三分钟?”
“监控显示,你在电梯里站了三分钟,一动不动。”秦朔说,“然后门开了,你出来了。中间那三分钟,你去了哪儿?”
苏鲤努力回忆。
他记得自己按下发送键,然后——
然后电梯门就开了,他在一楼。
中间发生了什么?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实话。
秦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
角落里的吴伯突然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盯住苏鲤。
“小子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你昨天是不是问过那个神一句话?”
苏鲤想了一下:“我问它‘你的工作做完了吗’。”
吴伯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他说,“你问了不该问的。那个神没回答你,但你也付出了代价——那三分钟,你和它‘共处’了。它让你看见了什么,你不记得,但你的身体记得。”
苏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,没什么变化。
“代价不止这个。”秦朔说,“你左手无名指,少了半个指甲盖,注意到了吗?”
苏鲤抬起左手。
无名指的指甲,从中间缺了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,边缘整齐。
“这是……昨天?”
“这是‘共处’的标记。”秦朔说,“每一次处理事件,你都会失去一点东西。可能是记忆,可能是身体的一部分,可能是某种情绪。这个,是明面上的。还有多少看不见的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,”苏鲤开口,“我这个试用期,是认真的?”
周姐笑了一声,用保温杯挡住脸。
秦朔看着他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你可以辞职。签了保密协议就行,以后别把昨晚的事说出去。回去继续在街道办上班,当你的合同工,一辈子安稳。”
苏鲤想了想。
他想起了昨晚那个神说的话:“我只是想帮忙。”
想起了电梯里那一瞬间,那个打印出来的脸歪了半边时,露出的……迷茫。
“不辞。”他说。
秦朔点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本本,扔给他。
《民备中心工作手册(内部试行版)》
封面印着编号:014。
“从今天起,你正式是B4科的人了。”秦朔说,“工资还是街道办发,补贴从这边走。加班没有加班费,但有宵夜。出差没有差旅补贴,但有意外险。有问题吗?”
“有。”苏鲤说,“我能问一下,昨天那个神,最后怎么样了?”
秦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休眠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消失,是暂时休眠。等什么时候这栋楼里加班的人少了,它可能会再醒过来。”
“那它还会出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朔站起来,开始收拾文件,“我们的工作不是消灭神,是让它们‘不出现’。让神和人,各过各的日子。至于它们以后怎么办,不归我们管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对了,下午有个新案子。”他说,“城西公交公司报上来的。说有一辆夜班公交车,凌晨会开到一条‘不存在的路’上。你去看看。”
“我一个人?”
“小周跟你去。”秦朔看了一眼格子衫,“他负责数据,你负责处理。晚上十一点,公交总站集合。”
门关上。
周姐冲苏鲤笑了笑:“别紧张,小秦人不坏,就是话少。你刚才要是说辞职,他才真的会看不起你。”
角落里的吴伯又睁开眼睛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你外婆,以前也是这儿的人。”
苏鲤愣住了。
“她走的时候,和你说过什么没有?”
苏鲤想了很久。
外婆走的那天,他十五岁。外婆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拉着他的手,说了很多话。
但他现在能记住的,只有最后一句:
“鲤啊,别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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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五十,城西公交总站。
苏鲤和小周蹲在调度室门口,看着最后一班公交车陆续进场。
小周抱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实时地图,标着全市所有公交车的运行轨迹。
“这个案子有点意思。”小周说,“报上来的是个老司机,开了二十年夜班车。他说上个月有一天,凌晨两点多,他开着末班车,沿着正常路线走,结果开进了一条‘不存在的路’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就说那条路两边都是老房子,像是八十年代的那种筒子楼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路灯特别暗。他开了大概十分钟,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正常路上,而且——他比预定时间,晚了半个小时。”
苏鲤看着地图:“监控呢?”
“车载GPS显示,那十分钟里,他的车‘消失’了。”小周调出数据,“GPS信号丢失,恢复后位置正常,但时间对不上。车辆监控拍到的画面,那十分钟里全是雪花。”
“只有他一个人遇到?”
“不是。”小周放大屏幕,“你看,最近三个月,这条线上有七辆夜班车出现过类似情况。都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,都是同一段路——从城西站到花园小区,大概五公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那七辆车上,后来有四辆车出了事故。司机疲劳驾驶,撞了护栏。另外三个司机,两个辞职了,一个调到了白班。他们都说过一句话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开那条路的时候,车上,好像多了一个人。”
十一点十五分,最后一辆夜班车进站。
司机姓刘,四十来岁,黑眼圈很重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睡好。他听了苏鲤的来意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们是……民政局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苏鲤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,“民俗事务备案。专门处理这种……不太好解释的事。”
刘师傅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,车上只有三个乘客。一个老太太,一个年轻人,一个带孩子的女人。我开车开得好好的,突然觉得前面有点不对——路还是那条路,但感觉不对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刘师傅说,“那段路平时虽然车不多,但总归有点声音。那天晚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发动机的声音好像都变小了。然后我往后视镜看了一眼……”
他停下来,点了根烟。
“那个老太太,不见了。”
苏鲤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她下车了,可我明明没停过车。我又看了一眼——她还在那儿,坐在原来的位置。但是,她的脸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她在对着我笑。”刘师傅说,“那种笑,像是认识我很久了。可我从来没见过她。”
烟抽完了,他掐灭烟头。
“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路就正常了。老太太也下车了,什么都没发生。但我总觉得……那天晚上,她本来想带我去什么地方。”
苏鲤想了想,问:“您那天,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?”
刘师傅愣了一下。
“特别的事?”
“比如,在路上,有没有说过什么话?或者,有没有做过什么,和平时不一样的事?”
刘师傅想了很久,突然脸色变了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开车之前,在调度室喝了一杯水。那杯水,是别人放在那儿的,说是新来的司机请的。我喝了之后,有点困,但没当回事。”
他盯着苏鲤。
“那杯水,有问题?”
苏鲤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看向外面的夜色。
凌晨的公交总站,最后一班车已经进站。停车场里,一排排公交车安静地停着,车灯熄灭,像一群沉睡的巨兽。
远处,有一辆车还亮着灯。
那是今晚最后一趟夜班车,再过十五分钟,就要出发。
苏鲤回头看了一眼小周。
小周正在看电脑,脸色也不太好。
“苏鲤,”他小声说,“我查了一下那天的值班记录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晚上,调度室没有新来的司机。”
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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