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四十,苏鲤坐进了那辆夜班车的驾驶座旁边。
刘师傅被换下去了。今晚开车的是个年轻人,姓陈,刚调来跑夜班三个月,还没遇到过“那条路”。临走时刘师傅拍了拍他的肩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开慢点。”
小周留在调度室,电脑连着车载GPS和监控。苏鲤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,小周的声音随时能传过来。
“信号正常。”小周说,“监控正常。你要是看见什么不对劲,就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十二点整,车开出总站。
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。苏鲤回头扫了一眼:后排靠窗有个年轻人,戴着耳机在刷手机;中间位置有个带孩子的女人,孩子已经睡了,脑袋歪在她肩上;前排还有个老太太,穿着那种旧式的深蓝色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袋口露出一截葱。
三个乘客。
苏鲤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
车窗外的街道越来越暗。城西这边是老城区,过了十二点,店铺关门,路灯稀疏,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。
耳机里小周在报数据:“位置正常,速度正常,油耗正常。”
“嗯。”
车过了三个站,没人上,也没人下。
第四站,站台上空无一人。陈师傅习惯性地减速,看了一下,又加速离开。
苏鲤注意到,那个老太太抬起头,往站台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下一站,花园小区。”车载广播响了。
苏鲤看了看表:十二点四十七。
花园小区是这条线上的倒数第三站,再往后两站就是终点站。按照刘师傅的说法,那条“不存在的路”,应该是在花园小区之后出现的。
车慢慢靠近花园小区站。
站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陈师傅踩了刹车,门打开。上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夹克,低着头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苏鲤回头看了一眼。
最后一排本来坐着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现在旁边多了一个灰夹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,没人说话。
车继续开。
苏鲤转回头,看向窗外。
然后他听见小周的声音:“苏鲤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那个站,花园小区站——监控里没人。”
苏鲤没动。
“站台上是空的。”小周的声音有点紧,“那个人,是突然出现在镜头里的。我回放了三遍,前一帧还没人,后一帧就站在那儿了。”
苏鲤慢慢回头。
最后一排,灰夹克坐在那儿,头还是低着。旁边的年轻人好像什么都没察觉,继续刷手机。
但年轻人的手指,没动过。
屏幕一直是同一个画面。
“小周,”苏鲤压低声音,“查一下那个年轻人上车的时间。”
“查了。他是在总站上的车,十二点零三分。监控显示,他上车之后,一直坐在最后一排,没动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
小周沉默了几秒。
“现在监控画面里,最后一排只有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灰夹克旁边,没有人。那个年轻人,不见了。”
苏鲤盯着最后一排。
灰夹克旁边的空位上,确实没有人。
但那个年轻人的手机,还亮着,搁在座位上。
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App,画面静止在一个搞笑的猫脸上。
“陈师傅,”苏鲤开口,“下一站之前,能靠边停一下吗?”
陈师傅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看看外面的风景。”
陈师傅没问为什么,减速,靠边,打开双闪。
苏鲤站起来,往车厢后面走。
经过那个带孩子的女人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女人低着头,好像在哄孩子,但苏鲤注意到——她的手,没有动。孩子睡着的姿势,和他五分钟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经过老太太身边时,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眼睛很亮。
苏鲤继续往后走。
最后一排到了。
灰夹克还低着头。苏鲤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——就是那个年轻人消失的位置。
座位上还有余温。
“你好。”苏鲤说。
灰夹克没动。
“刚才坐这儿的人,去哪儿了?”
灰夹克慢慢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普通的脸,四十来岁,有点浮肿,眼袋很重。但让苏鲤在意的不是脸——
是他的眼睛。
眼睛里没有瞳孔。
整个眼球是灰白色的,像两团雾。
“你想找他?”灰夹克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他下车了。”
“哪一站?”
“你没看见的那一站。”
苏鲤想了想:“花园小区站?”
灰夹克没回答。
“你是在哪一站上车的。”苏鲤说,“你上来的时候,他还在。但现在他不见了,你说他下车了——可那一站之后,车没停过。”
灰夹克看着他。
那两团灰白色的雾,好像在笑。
“你也是来找那个地方的?”他问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苏鲤盯着他。
耳机里小周在喊:“苏鲤,监控里你们在说话!但那个人——他的嘴没动!”
苏鲤看见了。
灰夹克的嘴确实没动。
声音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你是谁?”苏鲤问。
灰夹克——或者说,那个占据着灰夹克身体的东西——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车窗外面。
苏鲤转头。
窗外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不是那条熟悉的街道了。
路灯变成了老式的白炽灯泡,发出昏黄的光。路两边是一排排红砖楼房,五六层高,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些窗户还亮着灯。楼下停着二八大杠自行车,墙上贴着泛白的标语:计划生育好。
空气里有一股味道。
煤球炉、炒菜的油烟、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。
苏鲤猛地站起来,回头看驾驶座。
陈师傅还在开车,但动作变得很慢,像电影的慢放。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和老太太,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只有灰夹克跟着他站起来。
“欢迎。”他说,嘴还是没动,“这儿是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“这是哪儿?”
“八十年代。”灰夹克说,“或者,有人叫它——老车站。”
他指了指前面的路。
路的尽头,是一座公交站。
站牌是老式的铁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几个苏鲤不认识的字。站台下站着一排人,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,安安静静地等着车。
“他们都在等车。”灰夹克说,“等一辆能带他们回去的车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回他们来的地方。”
苏鲤看着那些等车的人。有穿工作服的工人,有背书包的学生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。每个人都很安静,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路的尽头。
路的尽头,什么也没有。
“没有车来?”苏鲤问。
“有。”灰夹克说,“但不是给他们坐的。”
他转过头,那两团灰白色的雾对着苏鲤。
“给他们坐的车,早就开走了。现在来的车,是给他们看的。”
苏鲤想起来了。
刘师傅说过的那句话:那天晚上,她本来想带我去什么地方。
“你想带刘师傅去哪儿?”他问。
灰夹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师傅?”他说,“哦,那个开车的。他喝过一杯水。那杯水是我放的。喝了那杯水的人,就能看见这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能问他,愿不愿意带我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灰夹克抬起手,指向那群等车的人。
“回他们中间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。我在这儿等了三十多年,等一辆能带我走的车。可每一辆车来,都只是从这儿路过,从来不停。我上不去。”
“所以你想让刘师傅……”
“把车开进来。”灰夹克说,“让车在这儿停一站。只要停一站,我就能上去。”
苏鲤看着他。
那两团灰白色的雾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可你刚才说,来的车不是给他们坐的。”苏鲤说,“那就算刘师傅把车开进来,你上去了,能去哪儿?”
灰夹克没回答。
“你困在这儿三十多年,”苏鲤继续说,“是因为你等的车,根本不存在。你想让外面的车开进来,可外面的车开进来之后,就再也开不出去了。刘师傅要是把车开进来,他就永远留在这儿,和你一样。”
灰夹克的脸上,第一次有了表情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笑,又像是哭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说,“我等了三十多年,就是想回家。我家里还有人,我老婆,我儿子。他们还在等我。”
“你儿子多大?”
“三岁。”灰夹克说,“我出事那天,他刚过完三岁生日。我下班骑车回家,路上出了车祸。醒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苏鲤沉默了。
他看向那群等车的人。
三十多年。
这群人在这儿等了三十多年,等着回家。可他们要回的那个家,还在吗?他们的老婆,可能已经改嫁了。他们的儿子,可能已经当爷爷了。他们住的房子,可能早就拆了,盖成了高楼。
他们等的,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家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苏鲤问。
灰夹克愣了一下。
“名字?”他想了想,“我……我不太记得了。时间太长了。只记得他们都叫我……老陈。”
“老陈。”苏鲤说,“如果我说,我能帮你,但不是让你回家,而是让你……去一个别的地方,你愿意吗?”
老陈看着他。
“别的地方?”
“一个不用等车的地方。”苏鲤说,“一个你可以……不用再等的地方。”
他不知道这个“别的地方”存不存在。但他想起秦朔说过的话:我们的工作不是消灭神,是让它们“不出现”。让神和人,各过各的日子。
老陈不是神。
但他困在这儿三十多年,已经快变成神了——变成那种靠“等待”活着的存在。
如果等不到车,他会一直等下去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老陈说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苏鲤眨了一下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最后一排。旁边的座位空着,那个年轻人的手机不见了。
窗外是正常的街道,路灯明亮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。
车正在进站。
“花园小区站,到了。”
陈师傅踩了刹车,门打开。
站台上没有人。
苏鲤站起来,往后门走。经过老太太身边时,她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看见他了?”老太太问。
苏鲤停下。
“您也认识他?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三十多年了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晚上坐这趟车,就是想看他一眼。他是我男人。”
苏鲤愣住了。
“他出事那天,我刚做好晚饭。等了一夜,没等到。后来别人告诉我,他在路口被车撞了。我没见到最后一面。”
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后来我听说,这趟车有时候能看见他。我就每天晚上坐,坐到现在。有时候能看见,有时候看不见。今天你上车,我看见你往后走,就知道——他今天在。”
苏鲤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跟他说话了?”老太太问。
“说了。”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苏鲤想了想老陈最后那个表情。
“他在等。”他说,“等一辆能带他回去的车。”
老太太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布袋子。
“跟他说,别等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怪他。让他……该去哪儿去哪儿吧。”
车停了。
花园小区站到了。
老太太站起来,慢慢往后门走。经过苏鲤身边时,她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谢谢你,年轻人。”
她下车了。
车门关上,车继续往前开。
苏鲤坐回座位上,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。
耳机里小周在喊:“苏鲤!苏鲤!你刚才下车了吗?监控里你突然不见了!然后又出现了!”
“没下车。”苏鲤说,“只是……去了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小周,帮我查一下。三十多年前,城西这一片,有没有一个叫老陈的,骑自行车出车祸死了?”
“行,我回去查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
苏鲤看向最后一排。
空荡荡的座位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他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。
座位缝里,夹着一张纸。
是一张老式的公交月票,塑料封皮已经发黄,里面的照片是黑白的。
照片上的人,三十来岁,穿着工作服,对着镜头笑。
下面印着三个字:
陈建国
苏鲤把月票收进口袋。
窗外的天空,开始泛白。
---
凌晨三点,苏鲤回到调度室。
小周正在电脑前敲键盘,见他进来,抬头:“查到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十七年前,城西自行车厂有个工人叫陈建国。下班路上被卡车撞了,当场死亡。老婆姓王,后来没再嫁,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儿子现在五十多了,在南方打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老婆,现在还住在城西。每天晚上坐夜班车,坐到花园小区站下车。”
苏鲤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月票,放在桌上。
小周看了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地方……是真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但对他们来说,是真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这个案子,算处理完了吗?”
小周想了想。
“按规矩,没有造成实际危害,归档就行。那个陈建国……他没想害人,就是想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苏鲤推开门,走进凌晨的夜色里。
空气很凉,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气。远处的天边,开始有一点点发白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。
无名指的指甲,又少了那么一点点。
这次失去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巷子口,老猫蹲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你又去了?”老猫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丢了什么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……那个老太太的眼神。”
他想起老太太下车前看他那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三十多年的等待,有一瞬间的释然,还有一点点……羡慕?
羡慕什么?
羡慕他能和老陈说话?
还是羡慕老陈,终于可以“不用再等”?
苏鲤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现在起,每当他想记住那双眼睛的时候,它会越来越模糊,直到完全消失。
这就是代价。
老猫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
“回家吧。”它说。
苏鲤弯腰,把它抱起来。
一人一猫,走进渐亮的天色里。
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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