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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最后一排的乘客

作者:祖國的小坏蛋 当前章节:642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08

十一点四十,苏鲤坐进了那辆夜班车的驾驶座旁边。

刘师傅被换下去了。今晚开车的是个年轻人,姓陈,刚调来跑夜班三个月,还没遇到过“那条路”。临走时刘师傅拍了拍他的肩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开慢点。”

小周留在调度室,电脑连着车载GPS和监控。苏鲤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,小周的声音随时能传过来。

“信号正常。”小周说,“监控正常。你要是看见什么不对劲,就说一声。”

“好。”

十二点整,车开出总站。

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。苏鲤回头扫了一眼:后排靠窗有个年轻人,戴着耳机在刷手机;中间位置有个带孩子的女人,孩子已经睡了,脑袋歪在她肩上;前排还有个老太太,穿着那种旧式的深蓝色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袋口露出一截葱。

三个乘客。

苏鲤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

车窗外的街道越来越暗。城西这边是老城区,过了十二点,店铺关门,路灯稀疏,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。

耳机里小周在报数据:“位置正常,速度正常,油耗正常。”

“嗯。”

车过了三个站,没人上,也没人下。

第四站,站台上空无一人。陈师傅习惯性地减速,看了一下,又加速离开。

苏鲤注意到,那个老太太抬起头,往站台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下一站,花园小区。”车载广播响了。

苏鲤看了看表:十二点四十七。

花园小区是这条线上的倒数第三站,再往后两站就是终点站。按照刘师傅的说法,那条“不存在的路”,应该是在花园小区之后出现的。

车慢慢靠近花园小区站。

站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
陈师傅踩了刹车,门打开。上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夹克,低着头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
苏鲤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最后一排本来坐着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现在旁边多了一个灰夹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,没人说话。

车继续开。

苏鲤转回头,看向窗外。

然后他听见小周的声音:“苏鲤。”

“嗯?”

“刚才那个站,花园小区站——监控里没人。”

苏鲤没动。

“站台上是空的。”小周的声音有点紧,“那个人,是突然出现在镜头里的。我回放了三遍,前一帧还没人,后一帧就站在那儿了。”

苏鲤慢慢回头。

最后一排,灰夹克坐在那儿,头还是低着。旁边的年轻人好像什么都没察觉,继续刷手机。

但年轻人的手指,没动过。

屏幕一直是同一个画面。

“小周,”苏鲤压低声音,“查一下那个年轻人上车的时间。”

“查了。他是在总站上的车,十二点零三分。监控显示,他上车之后,一直坐在最后一排,没动过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……”

小周沉默了几秒。

“现在监控画面里,最后一排只有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灰夹克旁边,没有人。那个年轻人,不见了。”

苏鲤盯着最后一排。

灰夹克旁边的空位上,确实没有人。

但那个年轻人的手机,还亮着,搁在座位上。

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App,画面静止在一个搞笑的猫脸上。

“陈师傅,”苏鲤开口,“下一站之前,能靠边停一下吗?”

陈师傅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

“我想看看外面的风景。”

陈师傅没问为什么,减速,靠边,打开双闪。

苏鲤站起来,往车厢后面走。

经过那个带孩子的女人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女人低着头,好像在哄孩子,但苏鲤注意到——她的手,没有动。孩子睡着的姿势,和他五分钟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经过老太太身边时,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眼睛很亮。

苏鲤继续往后走。

最后一排到了。

灰夹克还低着头。苏鲤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——就是那个年轻人消失的位置。

座位上还有余温。

“你好。”苏鲤说。

灰夹克没动。

“刚才坐这儿的人,去哪儿了?”

灰夹克慢慢抬起头。

那是一张普通的脸,四十来岁,有点浮肿,眼袋很重。但让苏鲤在意的不是脸——

是他的眼睛。

眼睛里没有瞳孔。

整个眼球是灰白色的,像两团雾。

“你想找他?”灰夹克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他下车了。”

“哪一站?”

“你没看见的那一站。”

苏鲤想了想:“花园小区站?”

灰夹克没回答。

“你是在哪一站上车的。”苏鲤说,“你上来的时候,他还在。但现在他不见了,你说他下车了——可那一站之后,车没停过。”

灰夹克看着他。

那两团灰白色的雾,好像在笑。

“你也是来找那个地方的?”他问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
苏鲤盯着他。

耳机里小周在喊:“苏鲤,监控里你们在说话!但那个人——他的嘴没动!”

苏鲤看见了。

灰夹克的嘴确实没动。

声音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你是谁?”苏鲤问。

灰夹克——或者说,那个占据着灰夹克身体的东西——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车窗外面。

苏鲤转头。

窗外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不是那条熟悉的街道了。

路灯变成了老式的白炽灯泡,发出昏黄的光。路两边是一排排红砖楼房,五六层高,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些窗户还亮着灯。楼下停着二八大杠自行车,墙上贴着泛白的标语:计划生育好。

空气里有一股味道。

煤球炉、炒菜的油烟、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。

苏鲤猛地站起来,回头看驾驶座。

陈师傅还在开车,但动作变得很慢,像电影的慢放。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和老太太,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
只有灰夹克跟着他站起来。

“欢迎。”他说,嘴还是没动,“这儿是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
“这是哪儿?”

“八十年代。”灰夹克说,“或者,有人叫它——老车站。”

他指了指前面的路。

路的尽头,是一座公交站。

站牌是老式的铁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几个苏鲤不认识的字。站台下站着一排人,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,安安静静地等着车。

“他们都在等车。”灰夹克说,“等一辆能带他们回去的车。”

“回哪儿?”

“回他们来的地方。”

苏鲤看着那些等车的人。有穿工作服的工人,有背书包的学生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。每个人都很安静,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路的尽头。

路的尽头,什么也没有。

“没有车来?”苏鲤问。

“有。”灰夹克说,“但不是给他们坐的。”

他转过头,那两团灰白色的雾对着苏鲤。

“给他们坐的车,早就开走了。现在来的车,是给他们看的。”

苏鲤想起来了。

刘师傅说过的那句话:那天晚上,她本来想带我去什么地方。

“你想带刘师傅去哪儿?”他问。

灰夹克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刘师傅?”他说,“哦,那个开车的。他喝过一杯水。那杯水是我放的。喝了那杯水的人,就能看见这儿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能问他,愿不愿意带我回去。”

“回哪儿?”

灰夹克抬起手,指向那群等车的人。

“回他们中间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。我在这儿等了三十多年,等一辆能带我走的车。可每一辆车来,都只是从这儿路过,从来不停。我上不去。”

“所以你想让刘师傅……”

“把车开进来。”灰夹克说,“让车在这儿停一站。只要停一站,我就能上去。”

苏鲤看着他。

那两团灰白色的雾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可你刚才说,来的车不是给他们坐的。”苏鲤说,“那就算刘师傅把车开进来,你上去了,能去哪儿?”

灰夹克没回答。

“你困在这儿三十多年,”苏鲤继续说,“是因为你等的车,根本不存在。你想让外面的车开进来,可外面的车开进来之后,就再也开不出去了。刘师傅要是把车开进来,他就永远留在这儿,和你一样。”

灰夹克的脸上,第一次有了表情。

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笑,又像是哭。

“那怎么办?”他说,“我等了三十多年,就是想回家。我家里还有人,我老婆,我儿子。他们还在等我。”

“你儿子多大?”

“三岁。”灰夹克说,“我出事那天,他刚过完三岁生日。我下班骑车回家,路上出了车祸。醒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
苏鲤沉默了。

他看向那群等车的人。

三十多年。

这群人在这儿等了三十多年,等着回家。可他们要回的那个家,还在吗?他们的老婆,可能已经改嫁了。他们的儿子,可能已经当爷爷了。他们住的房子,可能早就拆了,盖成了高楼。

他们等的,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家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苏鲤问。

灰夹克愣了一下。

“名字?”他想了想,“我……我不太记得了。时间太长了。只记得他们都叫我……老陈。”

“老陈。”苏鲤说,“如果我说,我能帮你,但不是让你回家,而是让你……去一个别的地方,你愿意吗?”

老陈看着他。

“别的地方?”

“一个不用等车的地方。”苏鲤说,“一个你可以……不用再等的地方。”

他不知道这个“别的地方”存不存在。但他想起秦朔说过的话:我们的工作不是消灭神,是让它们“不出现”。让神和人,各过各的日子。

老陈不是神。

但他困在这儿三十多年,已经快变成神了——变成那种靠“等待”活着的存在。

如果等不到车,他会一直等下去。
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老陈说。

然后他消失了。

苏鲤眨了一下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最后一排。旁边的座位空着,那个年轻人的手机不见了。

窗外是正常的街道,路灯明亮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。

车正在进站。

“花园小区站,到了。”

陈师傅踩了刹车,门打开。

站台上没有人。

苏鲤站起来,往后门走。经过老太太身边时,她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看见他了?”老太太问。

苏鲤停下。

“您也认识他?”

老太太点点头。

“三十多年了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晚上坐这趟车,就是想看他一眼。他是我男人。”

苏鲤愣住了。

“他出事那天,我刚做好晚饭。等了一夜,没等到。后来别人告诉我,他在路口被车撞了。我没见到最后一面。”

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
“后来我听说,这趟车有时候能看见他。我就每天晚上坐,坐到现在。有时候能看见,有时候看不见。今天你上车,我看见你往后走,就知道——他今天在。”

苏鲤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你跟他说话了?”老太太问。

“说了。”
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
苏鲤想了想老陈最后那个表情。

“他在等。”他说,“等一辆能带他回去的车。”

老太太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布袋子。

“跟他说,别等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怪他。让他……该去哪儿去哪儿吧。”

车停了。

花园小区站到了。

老太太站起来,慢慢往后门走。经过苏鲤身边时,她拍了拍他的手。

“谢谢你,年轻人。”

她下车了。

车门关上,车继续往前开。

苏鲤坐回座位上,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。

耳机里小周在喊:“苏鲤!苏鲤!你刚才下车了吗?监控里你突然不见了!然后又出现了!”

“没下车。”苏鲤说,“只是……去了一个地方。”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一个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小周,帮我查一下。三十多年前,城西这一片,有没有一个叫老陈的,骑自行车出车祸死了?”

“行,我回去查。”

车继续往前开。

苏鲤看向最后一排。

空荡荡的座位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他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。

座位缝里,夹着一张纸。

是一张老式的公交月票,塑料封皮已经发黄,里面的照片是黑白的。

照片上的人,三十来岁,穿着工作服,对着镜头笑。

下面印着三个字:

陈建国

苏鲤把月票收进口袋。

窗外的天空,开始泛白。

---

凌晨三点,苏鲤回到调度室。

小周正在电脑前敲键盘,见他进来,抬头:“查到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三十七年前,城西自行车厂有个工人叫陈建国。下班路上被卡车撞了,当场死亡。老婆姓王,后来没再嫁,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儿子现在五十多了,在南方打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老婆,现在还住在城西。每天晚上坐夜班车,坐到花园小区站下车。”

苏鲤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月票,放在桌上。

小周看了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个地方……是真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但对他们来说,是真的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这个案子,算处理完了吗?”

小周想了想。

“按规矩,没有造成实际危害,归档就行。那个陈建国……他没想害人,就是想回家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鲤推开门,走进凌晨的夜色里。

空气很凉,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气。远处的天边,开始有一点点发白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。

无名指的指甲,又少了那么一点点。

这次失去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
巷子口,老猫蹲在那儿,看着他。

“你又去了?”老猫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丢了什么?”

苏鲤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……那个老太太的眼神。”

他想起老太太下车前看他那一眼。

那双眼睛里,有三十多年的等待,有一瞬间的释然,还有一点点……羡慕?

羡慕什么?

羡慕他能和老陈说话?

还是羡慕老陈,终于可以“不用再等”?

苏鲤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从现在起,每当他想记住那双眼睛的时候,它会越来越模糊,直到完全消失。

这就是代价。

老猫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

“回家吧。”它说。

苏鲤弯腰,把它抱起来。

一人一猫,走进渐亮的天色里。

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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