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鲤是被老猫踩醒的。
早上八点,那只橘色肉球精准地落在他的肚子上,然后开始原地踏步——这是老猫独特的叫醒服务:先踩实,再叫。
“起来。”老猫说,“你手机响了三遍。”
苏鲤摸过手机,眯着眼看。
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小周。最后一条消息:【照片查到了,你最好来一趟。】
苏鲤坐起来,脑袋还有点晕。昨晚回来太晚,睡下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。他揉了揉脸,看见床头柜上摊着的东西——
外婆的《采风录》翻到某一页,旁边搁着那张从公交月票夹层里掉出来的照片。
等等。
他愣了一下。
昨天带回来的只有老陈的月票,没有别的照片。
他拿起那张照片。
是老照片,黑白,边缘泛黄,大约五寸大小。照片上是一座庙——准确说,是那种八十年代农村常见的小庙,土墙黑瓦,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。庙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他外婆。
年轻时候的外婆,大概四十来岁,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,扎着两条辫子,脸上带着苏鲤从未见过的笑——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一脸严肃、教他背童谣的老太太,而是一个会笑、会年轻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外婆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碎花棉袄,仰着头看镜头。脸被涂黑了——用墨水或者别的什么,整个涂成一个黑团。
照片背面有字,蓝黑墨水,是外婆的笔迹:
“城西老车站,1987年冬。她等了很久,最后跟我走了。”
苏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1987年冬。
城西老车站。
她等了很久。
老陈也是1987年出的事,也是在城西。
“那是你妈。”老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苏鲤没回头。
“我妈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老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它说,“你外婆后来再也不提她的名字。我只记得,你外婆叫她……小月。”
小月。
苏鲤在嘴里念了念这个名字,没什么感觉。他三岁那年,母亲就没了。外婆说是病死的,但从来不细说。小时候问过几次,外婆每次都说“等你大了再告诉你”。后来他大了,外婆也走了。
“她怎么没的?”苏鲤问。
老猫没回答。
苏鲤转过头,看见老猫蹲在窗台上,背对着他,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窗玻璃。
“你外婆不让我说。”老猫说,“她说,有些事,得你自己去找。”
“去哪儿找?”
“你手上不是有照片吗?”
苏鲤低头看那张照片。
城西老车站。
那是老陈困了三十七年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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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民备中心B4科。
小周的工位被三台显示器和一堆线缆包围,他自己坐在中间,像一只盘踞在巢穴里的蜘蛛。看见苏鲤进来,他招手:“来来来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苏鲤凑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老地图,城西片区,1985年的航拍图。
“我昨晚回来之后,顺手查了一下城西老车站。”小周说,“你猜怎么着?那个站在1987年之前确实存在,是个很小的公交站,只有两路车经过。1988年城市规划,那个站被取消了,原址改成了现在的花园小区。”
“所以老陈他们困的那个地方……”
“是1987年之前的车站。”小周放大地图,“你看,这是当年的路线。夜班车经过那里,然后绕一个弯,进入城西主干道。但现在的路是直的,那个弯取消了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“那个弯,被‘裁’掉了。”苏鲤接话,“路还在,但空间不在了。老陈他们困在那个被裁掉的空间里。”
“对。”小周说,“用我们这行的术语,这叫‘空间褶皱’。类似于一张纸被折起来,折痕里夹着一些东西。外面的人看不见,里面的人也出不来。”
苏鲤看着地图。
“那怎么进去?”
“正常情况进不去。”小周说,“但有几种例外:一是你喝了某种‘引路’的东西,像那个司机刘师傅喝的水;二是你本身和那个空间有某种联系,比如——”
他停下来,看着苏鲤。
“比如,你在那个空间里,有认识的人。”
苏鲤把照片放在桌上。
小周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你外婆?”
“旁边那个是我妈。”苏鲤说,“1987年,城西老车站。”
小周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她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外婆从来不提。”
小周把照片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这后面写的‘她等了很久’——等的什么?”
苏鲤想起老陈,想起那群在站台等车的人。
“等车。”他说,“等一辆能带她回去的车。”
“那‘最后跟我走了’呢?”
苏鲤不知道。
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被涂黑的脸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那个小女孩,好像在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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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苏鲤回到家里。
老猫还在窗台上晒太阳,见他进来,懒洋洋地翻了个身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
苏鲤没理它,直接翻出外婆的《采风录》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以前只是翻着玩,觉得那些童谣、符箓、神怪故事挺有意思。但现在他知道,这里面可能藏着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。
翻到中间,有一页被撕掉了。
撕得很干净,只剩下参差的纸茬。
苏鲤看着那页,想了想,翻开前后页的内容。
前一篇是《灶神考》,讲灶王爷的来历和祭祀规矩。后一篇是《桥神记》,讲建桥时要祭祀桥神,否则桥会塌。
中间撕掉的那一页,应该是什么?
他又翻了翻,发现书脊里夹着一点纸屑。
小心地抽出来。
是一小块纸片,上面只有两个字:
“小月”
下面还有一个词,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下一个偏旁——“扌”。
苏鲤看了很久,想不出是什么字。
“别猜了。”老猫说,“你猜不到的。”
“那你知道?”
老猫沉默了一会儿,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苏鲤脚边。
“我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我不能说。你外婆让我发过誓,除非你自己找到那个地方,亲眼看见,才能告诉你。”
“哪个地方?”
“城西老车站。”老猫说,“但不是你昨晚去的那个。是更深的那个。”
更深的?
“那个空间有褶皱。”老猫说,“你昨晚去的,是第一层。困在第一层的,是像老陈那样‘忘了自己是谁’的。还有第二层,困在那里的,是知道自己是谁、但回不去的。”
它看着苏鲤。
“你妈,在第二层。”
苏鲤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小块纸片。
“扌”。是什么字?
把什么?
拉?推?找?打?
还是——
“接。”
老猫突然开口。
苏鲤抬头。
“那个字是‘接’。”老猫说,“接小月。你外婆当年,是从那里把她接出来的。”
“那她后来怎么还是没了?”
老猫没回答。
它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今天晚上,你再坐一次那趟车。”它说,“到了花园小区之后,不要下车,继续坐。坐到终点站。终点站之后,还有一站。”
“还有一站?那趟车的终点站不是总站吗?”
“对你来说不是。”老猫说,“对你来说,还有一站。”
它回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光。
“那一站叫——老车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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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四十,苏鲤又坐进了那辆夜班车。
还是陈师傅开车。看见苏鲤,他点点头,没多问。
车厢里人不多。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瞌睡,两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看手机,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。
苏鲤在靠车门的位置坐下。
耳机里小周的声音传来:“信号正常。今晚我盯着,有情况随时说。”
“好。”
十二点整,车开出总站。
苏鲤看着窗外的夜色,脑子里反复想着老猫的话。
终点站之后,还有一站。
怎么才能让车在终点站之后继续开?
除非——
除非司机也看见了那个地方。
他看向驾驶座上的陈师傅。陈师傅正专心开车,没有任何异常。
车过了三站,没人上,没人下。
花园小区站到了。
站台上有人。是个女人,穿着碎花棉袄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她上了车。
苏鲤盯着她。
她走到最后一排,在老太太旁边坐下。
苏鲤站起来,往后走。
经过那两个年轻女孩身边时,他听见她们在小声说话:“你看见刚才上车那个人了吗?”“看见了,穿得挺土的。”“我怎么觉得她有点怪……”
苏鲤继续往后走。
最后一排到了。
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,头靠着玻璃,像是睡着了。旁边坐着的那个女人——
她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大概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嘴唇有点白。碎花棉袄是那种八十年代的款式,洗得发白了,但很干净。
她看着苏鲤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像是认识他。
又像是不认识。
“你好。”苏鲤说。
她没说话。
“你是谁?”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苏鲤注意到,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听不见。他凑近一点,想看清她在说什么——
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是旁边的老太太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死死地盯着苏鲤。
“别听她的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沙哑,“她说什么你都别听。”
苏鲤看着老太太。
“您认识她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她转向那个女人,用苏鲤听不懂的方言说了一句话。那个女人低下头,不再看苏鲤。
苏鲤站在那儿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个老太太,每天晚上坐这趟车,不是为了等谁。
她是来看住谁的。
“你是谁?”苏鲤又问了一遍,这次问的是老太太。
老太太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是她妈。”她说。
苏鲤愣住了。
她妈?
那这个女人——
“她是小月?”苏鲤问。
老太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小月?”
苏鲤掏出那张照片,递给她。
老太太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手在抖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那年冬天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苏鲤,“你是谁?”
“她是我妈。”苏鲤说。
老太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是……小月的儿子?”她的眼眶红了,“小月……小月她还有个儿子?”
“她后来呢?”苏鲤问,“她从这儿出去之后呢?”
老太太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照片上那个被涂黑的小女孩。
“她没出去。”她说,“她从来没出去过。”
苏鲤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那外面那个……”
“那是我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替她出去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那年冬天,你外婆来了。她说她能带一个人出去。小月让我走。她说,妈,你出去,替我看着他。”
苏鲤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太太——她不是小月,她是小月的妈妈。
他的外婆。
血缘上的外婆。
“您……您一直在外面?”
“三十七年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在外面活了三十七年。看着你长大。看着你外婆把你带大。看着你外婆走。看着你一个人……”
她伸出手,想摸苏鲤的脸,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“我能……摸摸你吗?”
苏鲤没动。
她的手很凉,很糙,像树皮一样。碰到他脸上的时候,抖得厉害。
“像。”她说,“真像。你长得像你爸。你爸当年是个知青,后来回城了。小月等他,等了三年,没等到。后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苏鲤知道后来。
后来小月困在了这里,等了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。
“那我妈呢?”他问,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老太太指了指车窗外面。
“在终点站后面。”她说,“那一站,只有她能到。”
车停了。
终点站到了。
陈师傅回头看了一眼车厢:“终点站,都下车了。”
那两个年轻女孩站起来,叽叽喳喳地往下走。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也醒了,揉着眼睛下车。
只有最后一排的三个人,没动。
陈师傅看着他们,犹豫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最后他自己下了车,车熄了火,灯灭了。
车厢里一片黑暗。
然后,黑暗中亮起一盏灯。
不是车内的灯——是窗外的。
苏鲤转头看向窗外。
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启动了,正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行驶。路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楼,阳台上晾着衣服,路灯是昏黄的白炽灯泡。
终点站之后,还有一站。
车慢慢减速,靠站。
站牌是老式的铁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三个字:
老车站
站台下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碎花棉袄,扎着两个羊角辫,五六岁的模样,仰着头看着车。
苏鲤站起来,往后门走。
“别去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去了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苏鲤停了一下。
“那您当年为什么让她走?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苏鲤推开车门,走下去。
夜风很凉,带着一股煤球炉的味道。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面前那个小女孩。
她仰着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苏鲤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月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苏鲤。”
她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苏鲤……这个名字我听过。”
“在哪儿听的?”
“在一个奶奶那儿。”她说,“她每天晚上都来,坐一会儿,然后走。她给我讲一个小孩的故事。那个小孩,叫苏鲤。”
苏鲤的喉咙有点堵。
那是他外婆。每天晚上坐夜班车,不是等谁,是来看她——来看这个困在这里的女儿。
“你想出去吗?”他问。
小月低下头。
“我想。”她说,“但我出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等一个人。”她抬起头,“等一个说好要来接我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叔叔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会来接我,让我在这儿等。我等了很久,他都没来。”
苏鲤沉默了。
那是她父亲。那个回城之后再也没回来的知青。
“如果他不会来了呢?”他问。
小月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那就不等了。”她说。
她伸出手,拉住苏鲤的手指。
很凉,很轻,像一片树叶落在手上。
“你带我走吧。”她说。
苏鲤握着她的小手,站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车。
车上,老太太站在车门边,看着他们。
她没下来。
她只是看着。
苏鲤牵着小月,往车上走。
就在他快要踏上车的瞬间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
“等等。”
苏鲤回头。
站台的另一端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穿着灰色夹克,四十来岁,眼睛是两团灰白色的雾。
老陈。
他看着苏鲤,又看着小月。
“你能带她走,”他说,“那我能吗?”
苏鲤看着他。
“你也想走?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老陈说,“我老婆还在等我。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老婆每天晚上都坐这趟车。”他说,“就为了看你一眼。”
老陈愣住了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,”苏鲤说,“她不怪你。让你该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老陈站在那儿,两团雾一样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老陈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那我能去哪儿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,你不用再等了。”
老陈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那是苏鲤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笑。
“谢谢你,年轻人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向那群等在站台上的人。
他走进他们中间,慢慢消失了。
苏鲤牵着小月,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车往前开。
窗外,老车站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车厢里,小月坐在座位上,靠着苏鲤,睡着了。
老太太坐在对面,看着她,眼里有泪,嘴角有笑。
车窗外,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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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苏鲤站在自己家门口。
手里还握着小月的手——现在,那只是一张照片。
他低头看。
照片上,外婆站在庙门口,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小女孩的脸不再是被涂黑的了。
她对着镜头笑。
苏鲤把照片翻过来,看背面的字。
那些字,变了。
“城西老车站,1987年冬。她等到了。”
门开了。
老猫蹲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丢了什么?”
苏鲤抬起左手。
无名指的指甲,又少了一小块。
但这次,他没觉得少了什么。
他只觉得,心里有一个地方,空了三十七年,终于满了。
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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