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三天后到的。
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没有寄件人。就那样躺在苏鲤的信箱里,和其他广告单、水电账单混在一起。
苏鲤拆开信封的时候,老猫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。阳光把它的毛照成金黄色的,它眯着眼睛,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窗框。
信封里只有一张纸。
普通的A4打印纸,上面用电脑打印着一个地址:
城北废弃纺织厂
3号仓库
今晚12点
落款是手写的三个字,钢笔,蓝黑墨水,笔画有些抖:
你父亲
苏鲤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谁的信?”老猫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苏鲤没回答,把信纸折起来,放回信封。
老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苏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确实在抖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老猫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鲤把信揣进口袋,站起来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民备中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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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B4科。
小周的工位还是那副被显示器包围的样子。看见苏鲤进来,他头也不抬:“来得正好,有件事想跟你说——”
“先看这个。”苏鲤把信放在他桌上。
小周看了一眼信封,又看了一眼苏鲤的表情,没再说话,直接拆开。
看完之后,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父亲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见过他吗?”
“三岁之后就没见过。”苏鲤说,“我外婆说他回城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小周把信纸对着光看了看,又翻来覆去检查信封。
“没有指纹,没有特殊标记,纸是普通的晨光A4,到处都能买到。邮戳没有,说明是直接投递的——有人知道你的地址,而且能进你家楼下的信箱区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最近惹什么人了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除了处理几个事件,没别的。”
“那几个事件里,有谁可能对你感兴趣?”
苏鲤想到了老陈,想到了小月,想到了那个老太太,想到了城西老车站里那些困了三十多年的人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们都是想回家的,不是想害人的。”
小周点点头,把信还给他。
“那你去吗?”
苏鲤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三十二年,从来没有消息。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封信,约在半夜,废弃工厂——怎么看都像是陷阱。
但万一是真的呢?
万一他真的想见自己呢?
“我陪你。”小周说,“晚上我开车,在外面等你。有事你喊一声,我直接冲进去。”
苏鲤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小周推了推眼镜,“咱是民备中心的,什么没见过?再说你上次救我出来,我还没谢你。”
苏鲤想起来——上次在老车站,是小周在外面盯着监控,帮他守着退路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小周摆摆手,“现在说说我找你的事——昨天监测到一个异常信号,就在城北那片。你猜是哪儿?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城北废弃纺织厂?”
“对。”小周调出一张图,“昨天凌晨两点,那片区域的信力波动突然飙升,持续了大概三分钟,然后消失。这种波动很特别——不是普通的神明事件,更像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更像是什么?”
“更像是有个人,在试图‘成为’什么。”小周说,“信力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,不是从神身上。”
苏鲤看着那张图。
波动曲线很陡,峰值很高,然后突然归零。
“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周说,“信力归零,要么是失败了,要么是——成功了。”
“成功成为什么?”
小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从波形的特征来看,有点像是……把自己‘献’给了什么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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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四十,城北。
小周的车停在纺织厂对面的一条巷子里,熄了灯。从这里可以看见工厂的大门——两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信号正常。”小周看着电脑,“你进去之后,我把无人机放上去,在外面盯着。有事你就喊,或者跑出来,或者——反正我会知道。”
苏鲤点点头,推开车门。
“等等。”小周叫住他。
他从后座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苏鲤。
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,上面有一个按钮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紧急信标。”小周说,“按下去,我这边会报警,同时会往民备中心发信号。秦朔说,你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,就用这个。”
苏鲤接过信标,揣进口袋。
“秦朔知道了?”
“你上午走之后,我跟他汇报了。”小周说,“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‘那小子该去了’。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“他认识我父亲?”
小周摇摇头:“他没说。但他那表情……像是知道点什么。”
苏鲤站在车外,夜风很凉,吹得他有点冷。
他看了看远处那个黑洞洞的工厂大门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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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门比他想象的更锈,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厂区里一片漆黑。
只有远处几栋厂房的黑影,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。地上长满了荒草,踩上去沙沙响。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味,混着铁锈和霉味。
苏鲤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着脚下的路。
3号仓库在厂区最深处,靠着围墙。他走过两排废弃的车间,绕过一堆生锈的机器,终于看见那栋房子的轮廓。
门开着。
里面透出一点光。
很暗,像是蜡烛的光。
苏鲤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仓库里很空旷,堆着一些废弃的纺织机,落满了灰。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。
蜡烛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有很多皱纹。穿着一件旧棉袄,洗得发白了,但很干净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苏鲤,眼神里有苏鲤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愧疚。
又像是期盼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苏鲤站在门口,没有走近。
“你是谁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叫苏建国。”他说,“是你父亲。”
苏鲤没说话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试图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。找不到。三十二年,他早就忘了父亲长什么样。外婆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起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老人慢慢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已经发黄,边角磨损得很厉害。
苏鲤走近几步,看清了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绿色的衣服,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。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站在他身边,笑得很开心。
那个女人,是小月。
那个男人,是年轻时候的眼前这个人。
苏鲤看着照片,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认识你妈的时候,我是知青。”老人说,声音很慢,“下乡到城西那边,在生产队干活。她是村里的姑娘,比我小三岁。我们好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政策变了,知青可以回城。我回去了。我跟她说,等我安顿好了,就来接她。”
苏鲤想起小月说过的话:一个叔叔说他会来接我,让我在这儿等。
“你没来接她。”
老人低下头。
“我没来接她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之后,家里给安排了工作,安排了对象。我写过信,但没寄出去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不敢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我知道我混蛋。这三十多年,我没一天不想起她,没一天不后悔。但我不敢回去,不敢面对她。”
苏鲤看着他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来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要死了。”他说,“胃癌,晚期,还有两三个月。死之前,我想看看你。”
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鲤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恨吗?
应该有。
但这个人是陌生的。他的恨也是陌生的,像是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,不知道该怎么恨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你外婆。”老人说,“我当年回来之后,托人打听过。知道你外婆把你带大了,知道你在城西那边上班。我一直在远处看着你,没敢靠近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是不是很懦弱?”
苏鲤没回答。
他转身,走到仓库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远处,小周的车灯还亮着。
“我妈死了。”他说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“她困在一个地方,等了三十多年。”苏鲤继续说,“最后是我把她接出来的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过了很久,老人的声音传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鲤转过身。
老人站在桌子旁边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年冬天,我其实回去过。”
苏鲤愣住了。
“我回去找她。到了那个车站,看见她站在那儿,穿着碎花棉袄,在等我。我想走过去,但走不过去——那条路,我怎么走都走不到头。她就在那儿,就在几十米外,可我走不过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后来有个人告诉我,那是‘空间褶皱’。不是一条正常的路,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地方。除非你有‘钥匙’,否则进不去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血缘。”老人说,“只有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,才能进去。”
他看着苏鲤。
“你进去了,对吧?”
苏鲤没说话。
“你接她出来了。”老人说,“谢谢你。”
他走到苏鲤面前,站定了,看着这个三十二年没见的儿子。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叫你来,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还有……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苏鲤。
“这是你妈的。”他说,“当年她给我的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苏鲤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枚银戒指,很旧了,上面刻着一朵小梅花。
“小月。”他念道。
“她的小名。”老人说,“她自己刻的。”
苏鲤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很凉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。
“你找我,就为了说这些?”
老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很重要。”
他转身,走回桌子旁边,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递给苏鲤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画得很潦草,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建筑的结构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城西老车站的地下层。”老人说,“当年我回来找小月的时候,进不去那个空间,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——那个地方下面,还有一层。我下不去,但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什么?”
老人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看见了你外婆。”他说,“还有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那个人,和你长得很像。”
苏鲤盯着那张地图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和他长得很像的人?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老人说,“我当时以为那是你,但后来一想,不对,那是三十多年前,你还没出生。那个人,应该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苏鲤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那个人,应该是他的什么人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他说,“我怕你知道之后,也会陷进去。小月已经困在那儿了,我不想你也困在那儿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但现在我快死了。我要是不告诉你,这些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。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,我不拦你。”
苏鲤站在那儿,看着手里的地图,很久没说话。
蜡烛的光越来越暗,快要烧完了。
“还有多久?”苏鲤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病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“两三个月。医生说,可能更短。”
苏鲤点点头。
“那我还有时间。”
他把地图折起来,收进口袋。
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爸。”
身后的人猛地抬起头。
苏鲤没回头。
“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原谅你。”他说,“但今天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蜡烛的光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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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苏鲤坐进小周的车。
小周看着他,没问什么,发动了车。
车开出巷子,驶上回城西的路。
开出去很远之后,小周才开口。
“是他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说了很多。”他说,“还给了我这个。”
他把地图递给小周。
小周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城西老车站的地下。”苏鲤说,“下面还有一层。”
小周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算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先回去睡觉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路灯一盏一盏掠过。
苏鲤低头看着手里的银戒指。
戒指上那朵小梅花,在手电筒的光里,微微发着光。
他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是他很小的时候,外婆抱着他,指着月亮说:
“鲤啊,你看那个月亮。它看着咱们,就像咱们看着它。有些东西,看着远,其实近。有些东西,看着近,其实远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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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苏鲤到家。
老猫还在窗台上,见他进来,睁开眼睛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丢了什么?”
苏鲤抬起左手。
无名指的指甲,又少了一小块——但这次,他没觉得少。
他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,放在桌上。
“你认识这个吗?”
老猫看了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
“认识。”它说,“那是你妈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?”
老猫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有。”它说,“很多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?”
老猫沉默了一会儿,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他脚边。
“你外婆说过,”它说,“等你找到那个地方,亲眼看见,才能告诉你。”
“哪个地方?”
“老车站地下。”老猫说,“你爸给你的那张图,是对的。下面确实还有一层。你外婆在那儿,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苏鲤看着它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猫说,“我只知道,那东西,只有你能拿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还有,你外婆让我告诉你——不管看见什么,别怕。”
苏鲤站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银戒指。
戒指上的小梅花,在月光下,像是活过来了。
五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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