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鲤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怀里抱着那个三岁的孩子,浑身湿透,不知道是井水还是汗水。小周冲过来,一把扶住他。
“你没事吧?下去了八个多小时!我以为你回不来了!”
苏鲤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也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这就是咱们家吗?”他问。
声音清脆,和普通的三岁小孩一模一样。
小周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?”
苏鲤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三岁的我。”
小周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老猫从树上跳下来,走到小男孩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小男孩也低头看老猫。
“你是那只猫。”他说,“我认识你。你在井里陪我玩过。”
老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小男孩说,“你教我抓老鼠,但我抓不到。”
老猫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它说,“回家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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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苏鲤家里。
小男孩坐在沙发上,捧着一碗泡面,吃得津津有味。老猫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吃。
苏鲤坐在对面,看着这一幕,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是他,又不是他。
三岁的自己,正在吃泡面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小男孩点头,嘴里塞得满满的。
“好吃。我在下面从来没吃过这个。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下面吃什么?”
小男孩想了想。
“吃……吃画的饭。”他说,“奶奶画的。画一个馒头,就有一个馒头。画一个苹果,就有一个苹果。但吃起来没味道。”
他咽下一口面,抬起头。
“这个有味道。好吃。”
苏鲤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外婆在下面,画了三十七年的饭,喂这个孩子。
老猫开口了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你,又不是你。”老猫说,“你把他带上来,他就成了独立的人。你有记忆,他也有记忆。你有身体,他也有身体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但这个世界上,只能有一个苏鲤。”
苏鲤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个埋头吃面的孩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那就两个。”他说。
老猫看着他。
“两个?”
“他是我的。”苏鲤说,“我丢了他三十七年,现在找回来了。我不会再丢一次。”
小男孩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
那个笑,苏鲤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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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民备中心B4科。
秦朔看着苏鲤,又看着坐在旁边椅子上晃腿的小男孩,沉默了足足三分钟。
“你从第三层带上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你?”
“嗯。”
秦朔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这种事,我没遇到过。”他说,“档案里也没记载过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小男孩面前,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男孩看着他,歪着头。
“苏鲤。”
“几岁了?”
小男孩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岁。”
秦朔看着那三根手指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记得什么?”
小男孩想了想。
“记得井。记得很多门。记得奶奶。记得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小男孩指了指苏鲤。
“等他。”
秦朔站起来,走回座位。
“他记得你。”他对苏鲤说,“这说明他是你的一部分,不是独立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鲤说,“但他已经是独立的人了。”
秦朔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带着他。”苏鲤说,“他是我的。”
秦朔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“这是你自己的事。但有一条——他不能参与事件处理。他不是民备中心的人,出了事,我负不了责。”
苏鲤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小男孩在旁边举手。
“我能吃那个吗?”他指着周姐桌上的饼干。
周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吃吧。”她把饼干递过来。
小男孩接过去,掰了一块,先递给老猫。
老猫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我不吃甜的。”
小男孩自己吃了。
苏鲤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:
“鲤啊,你小时候,可大方了。什么都愿意分给别人。”
原来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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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新案子来了。
城南宋家庄,一座废弃的老戏院。
“报案的是个老头,姓宋,以前是戏班的班主。”小周调出资料,“戏院是他家祖产,三十年前就关了,一直空着。但这半年,每到半夜,附近的人都能听见里面有唱戏的声音。”
苏鲤看着资料。
宋家庄,城南三十里。老戏院,建于民国。最后一场戏,唱的是《牡丹亭》。
“有人进去看过吗?”
“有。”小周说,“村支书带人进去过三次,什么都没找到。但声音还是照常响。”
他看着苏鲤。
“这个案子有点怪。唱戏的声音,录不下来。有人用手机录过,回放的时候,只有杂音。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谁在唱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周说,“但有个传说——三十年前最后那场戏,唱杜丽娘的那个角儿,死在台上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唱到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’的时候,突然倒下去,再没起来。”小周说,“才十九岁。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小男孩在旁边举手。
“我也去。”
苏鲤看着他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危险。”
小男孩歪着头。
“你不是也去吗?”
“我是大人。”
小男孩想了想。
“那我也能变成大人吗?”
苏鲤愣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老猫在旁边开口:“他能。”
苏鲤转头看着老猫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你。”老猫说,“你是他。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。如果你想,他可以暂时和你‘合一’。”
“合一?”
“就像你把水倒进河里。”老猫说,“还是那些水,但分不出来了。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还是他吗?”
老猫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他是,他就是。”
苏鲤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看着小男孩。
“你想去?”
小男孩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不怕?”
小男孩摇头。
“你在,不怕。”
苏鲤站起来,看着老猫。
“怎么做?”
老猫走过来,蹲在两人中间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苏鲤伸出手。
小男孩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,一大一小,握在一起。
老猫用爪子按在他们手上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
苏鲤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到一阵暖流从手心传来,从小男孩那边流向自己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合。
他睁开眼睛。
小男孩不见了。
但他能感觉到他。
就在自己心里。
很近,很暖,像小时候外婆抱着他那种感觉。
“他在你心里。”老猫说,“想让他出来,就叫他的名字。”
苏鲤点点头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只手。
但无名指上,多了一圈淡淡的痕迹。
像一道浅浅的伤疤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完整的标记。”老猫说,“你和他合一了。从此以后,你不再是残缺的。”
苏鲤看着那道痕迹,很久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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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宋家庄。
老戏院立在村口,黑漆漆的一大片。砖墙已经斑驳,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,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。
但走近了,能看见一扇侧门的木板是松的。
有人来过。
苏鲤推开那扇门,侧身钻进去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他打开手电筒,照向舞台。
舞台不大,但保存得还算完整。台口有两根红漆柱子,漆已经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台中央挂着一幅幕布,落满了灰。
台下是一排排长条凳,有些已经散了架。
空气里有霉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……香火味?
苏鲤顺着香味找过去。
在舞台侧面,有一个小神龛。
神龛里供着一个牌位,前面点着三炷香。
香是新的,还在燃。
牌位上刻着字:“宋氏兰君之位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戏传千古,魂归此处”
苏鲤盯着那个牌位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兰君。
唱杜丽娘的那个角儿。
死在台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舞台中央。
手电筒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台面。
他站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发生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: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……”
是昆曲。
女声,婉转缠绵,带着一点凄凉。
苏鲤转头,看向舞台的角落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不对,是一个影子。
穿着戏服,戴着满头珠翠,水袖垂着,脸被阴影遮住。
她在唱。
“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苏鲤慢慢走过去。
那影子没有动,继续唱。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苏鲤走到她面前,站定了。
她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十九岁,眉眼清秀,嘴唇涂着胭脂。但眼睛是空的——不是看不见,是空,像什么都没有。
她在唱,但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东西。
她只是唱。
一遍又一遍。
苏鲤站在那里,听她唱完了一整段。
唱完了,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声音和唱戏时不一样。唱戏时是杜丽娘,现在是她自己。
“我叫苏鲤。”他说,“来看你唱戏的。”
她歪着头,看着他。
“来看我唱戏的?”她想了想,“好久没人来看我唱戏了。”
她转身,指着台下那些空荡荡的长条凳。
“以前都坐满了。我唱的时候,他们都鼓掌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后来没人来了。只有我爸,每个月来给我上香。”
苏鲤想起那个牌位前的香。
“你爸是宋班主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他老了。”她说,“头发全白了。走路要用拐杖。但他还是来,每个月来,给我上香,陪我坐一会儿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想让他别来了。路远,他走不动。但我没法跟他说。我只能唱。”
苏鲤看着她。
“你困在这儿多久了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很久了。从那天晚上开始,就再没出去过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你能帮我吗?”
苏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出去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不想出去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挺好。能唱戏,能等我爸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想让我爸别来了。他太累了。”
苏鲤看着她。
“你爸今年多大了?”
“七十八了。”她说,“从村里走到这儿,要一个多小时。他走不动了。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我可以帮你带个话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苏鲤说,“你想说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跟他说,我在这儿挺好。戏台没塌,行头还在,我天天唱。让他别来了,好好在家歇着。等他也走了,我们就能见面了。”
苏鲤点点头。
“还有吗?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戏服。
“还有……跟他说,对不起。那天晚上,我不该唱那么用力。要是不唱那么用力,也许就不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苏鲤等着。
她抬起头,笑了。
那个笑,很淡,很轻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。
“算了。都过去了。”
她转身,走回舞台的角落。
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。
“谢谢你,年轻人。”
然后她开始唱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……”
苏鲤站在那儿,听她唱完最后一句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那扇侧门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舞台上,那个影子还在。
还在唱。
一遍一遍,永远地唱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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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,苏鲤站在宋班主家门口。
是一间老房子,在村子的最里头,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他敲了敲门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站在门口,满头白发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拐杖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苏鲤。民备中心的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民备中心?”
“处理一些……”苏鲤想了想,“不太好解释的事。”
他看着老人。
“我刚从戏院回来。”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看见她了?”
苏鲤点点头。
“她让我带个话。”
老人眼眶红了。
“她说什么?”
苏鲤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。
老人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说,“从小就懂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她真的……挺好的?”
“挺好的。”苏鲤说,“戏台没塌,行头还在。她天天唱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,走回屋里,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,递给苏鲤。
是一个老式的戏折子,红绸封面,已经褪色了。
“这是她当年用的。”老人说,“她想让我别去,我就不去了。这个,你替我带给她吧。”
苏鲤接过戏折子。
“您不亲自去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她说得对。我走不动了。等我也走了,就能见着了。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那个方向,是老戏院。
“唱了一辈子戏,”他说,“最后送走的,是自己闺女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
门关上了。
苏鲤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个戏折子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他低头看着戏折子。
红绸封面上,绣着一朵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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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苏鲤回到老戏院。
舞台上,那个影子还在唱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爸说什么?”
苏鲤把戏折子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看着那朵梅花,手在抖。
“这是我绣的。”她说,“那年我才十六岁。绣了三个月。”
她把戏折子抱在怀里,抬起头,看着苏鲤。
“我爸说……他不来了?”
“他说等他也走了,就能见着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低头看着戏折子,笑了。
那个笑,和刚才不一样。
刚才的笑,是月光。
现在的笑,是阳光。
她转过身,慢慢走向舞台深处。
走到幕布前面,她停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掀开幕布,走进去。
幕布落下来,轻轻晃动。
苏鲤站在原地,等着。
幕布慢慢静止了。
舞台上的影子,不见了。
只有空荡荡的台面,落满了灰。
苏鲤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远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……”
一遍。
又一遍。
越来越远。
最后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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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苏鲤走出老戏院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的气息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戏院,静静地立在夜色里。
没有声音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那个戏折子,还在。
是她还给他的。
苏鲤把戏折子拿出来,翻开。
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是她的笔迹:
“替我看看我爸。告诉他,我等她。”
苏鲤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把戏折子收起来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心里,那个三岁的孩子动了动。
“她走了吗?”他问。
“走了。”苏鲤说。
“去哪儿了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去等一个人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谁?”
“等她爸。”
小男孩没再问。
但苏鲤能感觉到,他在心里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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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苏鲤回到家里。
老猫蹲在窗台上,见他进来,睁开眼睛。
“处理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丢了什么?”
苏鲤抬起左手。
无名指上,那道淡淡的痕迹还在。
没有少。
他想了想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丢。
“没丢。”他说。
老猫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完整了。”它说,“以后处理事件,不会再丢东西了。”
苏鲤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道痕迹,像是证明,又像是印记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远处的天边,开始有一点点发白。
“那个戏子,”老猫问,“她最后去哪儿了?”
苏鲤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她说,她在等一个人。”
老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到了吗?”
苏鲤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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