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碎镜滚出来停住的时候,天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一丝白,白得像刀背。镜片正对着这丝白,反出一条细亮线,亮线一闪,附近几个人的影子同时抖了一下,像被针扎进脚跟。
我心里当场发凉:镜子裂了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整面镜子像一只大眼,碎成一地小眼睛。大眼照你一次,你还能躲开。小眼睛散在地上,你走哪都可能被看见。
带路人跪在泥里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镜,鼻息发出很轻的笑。笑不出声,但我看得出来,他在等人去捡。
村里人最怕什么?最怕“碎了要收拾”。你看见镜片第一反应不是避,是怕扎脚,怕孩子踩到,怕割手。你越怕割手,越想赶紧捡起来。你一捡,就等于把那只眼捧到手心里。
我用锅盖重重往地上一敲。
当!
铁音把周围人的脚步震住了一瞬。有人刚要往前挪,脚尖停在镜片边上,脸色发白,像突然想起昨晚的喇叭。
祠堂门口那边,老秦半个身子都在门槛里,他手里那口锅盖像盾牌,挡着门内的香火味。他没喊人,也没叫名,只抬起手,掌心朝下,压了两下。
别动。
动就是顺脚。顺脚就会踩进小眼睛里。
可还是有个小孩从人缝里钻出来。不是被叫出来的,是被吓懵了,抱着腿,哭也哭不出声,只会抽气。抽气里带着那句练过的哄话节奏,像要吐出“别怕”。
孩子脚下一滑,脚尖刚好要碰到镜片。
我脑子一炸,冲过去一把把孩子拽到我身后。孩子被我拽得踉跄,手在空中乱抓,竟然一下抓住了那片镜。
镜片在他手心里一闪,我眼前瞬间像被什么照了一下。不是照我脸,是照我眼底。那种冷不是看见恐怖,是被看穿。
孩子愣住了,眼睛直直盯着镜里。
镜里不只映出孩子的脸。
镜里还有一张更白的脸,贴在孩子肩膀后面,嘴唇红得过分,像刚从井里喝过甜腥水。那张脸在镜里对我笑,笑得很轻,像在说:看见我了。
我全身汗毛一下立起来,手腕黑印猛地发热,热得像要爬到喉咙。姜辣味冲上来,我差点咳。咳就是声。我硬生生把咳压成鼻息,鼻翼都疼。
老秦的锅盖声立刻砸了过来。
当!
当!
两声更近更沉,像把镜里的那张脸震裂了一点。孩子手一抖,镜片差点掉到地上。
我不敢让镜片掉地上再闪一次,也不敢让孩子继续握着。可不能直接说“给我”,给我两个字也像应。今晚连“给”都贵。
我只做动作。
我抓起一把灶灰,直接按在孩子握镜的手背上。灰是干的,按上去像给镜片蒙了一层土。镜片的亮线瞬间暗下去,镜里那张白脸像被人掐住眼皮,模糊了一下。
孩子手终于松了。我用衣袖包住那片镜,连灰带镜一起裹住,不让它再照任何东西。镜片在袖子里轻轻颤,像一只被蒙住的眼在眨。
我把孩子塞到那媳妇怀里,示意她把孩子手里那粒米继续握紧,别松。媳妇嘴里含着姜,眼泪直流,只能不停点头。我不让她点头太多,点头也算应。我拍了拍她肩膀,让她退到墙影里。
这时,最糟的事发生了。
人群里有人弯腰了。
一个大娘看到地上另一片小镜,条件反射伸手去捡,嘴里还嘟囔了一句“别扎着人”。
那句“别扎着人”听着像好心,可它一出口,就等于你主动跟小眼睛说话。你对它说,它就认你口气。
老秦在祠堂门槛里猛地把锅盖往地上一扣,扣在镜片前面,像用铁盖把眼睛盖住。
当!
大娘被震得一哆嗦,手停在半空,脸色发白,张嘴想骂。骂字一出口就要变成名字和称呼。老秦抬手指了指自己嘴,又指了指灶灰圈。
闭口。
大娘硬生生把骂咽回去,憋得脸涨红。
老秦这才从祠堂里丢出一样东西。
一条红布。
不是喜布,是祠堂供桌上盖香炉的那种红布,红得发暗,带着香灰味。红布落地像一张舌头铺开,直接盖住了几片镜子。红布盖镜是老讲究,镜盖住就不照影,不照影就不点眼。
可红布只能盖住看得见的镜片,地上碎得太多,像一地鱼鳞。
老秦一步跨出门槛,脚踩在祠堂门槛外的那条灰线边缘,他不敢越灰线太多,越多就等于把祠堂的“名路”带出来。他站在灰线内侧,声音压得很低,但让所有人都听得见:
“谁也别捡。”
“用扫帚。”
“往布上扫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做示范。他把祠堂门口那把竹扫帚倒扣,扫帚毛朝下,先在灶灰里滚一圈,让扫帚毛吃灰。灰吃进毛里,扫起来不反光。扫帚一出,就是把眼睛蒙住再搬走。
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。
我们不需要人群配合太多,只要有人拿扫帚照做,路就断。
我冲到村委会后墙那边拿来扫帚,也先在灶灰里滚一下。滚完,我才敢靠近镜片区。每扫一下,我都不看镜面,只盯着灰地上的边缘。看镜就是点眼。
镜片被扫到红布上时,红布微微鼓了一下,像下面有东西在呼吸。那股甜腥味也更明显了。
带路人跪在泥里开始剧烈抖,鼻息急了,像要把哄话从鼻孔里挤出来。可他嘴里塞着死口布,哄不成字,只能发出呜呜。
老秦看他一眼,眼神冷得像铁钉:
“你收名。”
“我收眼。”
他说的收眼,就是收镜片。镜片一收走,那些影子就暂时没法认亲。
我扫到第三下时,红布上忽然出现一个很怪的反光点。
不是镜片反光,是红布自己像渗出一点湿亮,湿亮里映出一个字。
“回。”
字不是写上去的,是像从湿里冒出来的。
我手腕黑印猛地一热,喉咙里差点冒出一个字:回哪。回字就是钩,钩你问句。你一问,就对话。
我立刻把姜片重新顶到舌根,辣得眼前发黑,硬把那句“回哪”吞回去。
老秦显然也看见了那字。他没解释,只猛地抓一把灶灰盖在那个湿亮点上,灰一盖,字就没了。
他抬头看人群,声音更冷:
“镜片扫干净后,布别带回家。”
“送去十字路口。”
“压石。”
十字路口是散路的地方,路多,眼睛找不到固定的影。压石是封口,石压住布,就像把一堆小眼睛压回土里。
我心里一沉:这不是彻底解决,是把眼睛先埋。埋得住一时,埋不住一世。它今晚已经学会白天用影,学会名册点眼,学会人群齐声。小眼睛只是工具,真正的手还在。
扫完最后一片镜,我把红布四角一卷,卷得紧紧的,不让任何一片镜面露出来。露一点就能照影。
红布一卷,我突然感觉脚边凉了一下。
不是风,是影子。
我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边缘被什么轻轻贴了一下,像有另一道影从侧面过来碰我。那影没有身体,只有一条湿亮的边。
它在试探接路。
我抬脚往影子边缘踩下去,脚底踩到的不是地,是一层薄薄的冷滑,像踩在湿蛇皮上。那影边缘猛地缩回去半寸。
缩回去那一刻,远处井方向传来一声更沉的“咚”。
这一次不是敲提醒,是敲怒。
井下那东西不装了。它知道眼睛被我们收了一地,但它也知道,人群的嘴已经松过一次,影子已经认过一次亲。
老秦抱着那卷红布,站在灰线内侧看我,眼神很快,像在问我还能不能扛。
我点了一下就立刻停住,不敢多点。点一下是动作,多点就是应。
老秦没笑,声音只剩一句:
“去十字路口。”
“趁太阳没出来。”
太阳出来,影子就更清,眼就更亮。那时再搬镜片,等于抬着一堆小眼睛在村里走一圈。
我们刚要走,人群里突然有人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你看,那个谁的影子怎么不对。”
他说的是那个谁,没有点名。但“那个谁”一旦被人群讨论,名字很快就会被补出来。补出来就是上册。
我心口一紧,握紧扫帚柄,听见自己手腕那块黑印又热了一下,像在催我开口解释。
我没解释。
我只敲锅盖一次。
当。
铁音砸下去,村里人的嘴又卡了一下。卡一下就够我们抱着红布走。
可我知道,这只是把一地眼睛送走。
真正的“写册的手”,还在祠堂里翻谱。
而井下那口“第二嘴”,已经开始敲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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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卷:影路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