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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半口气

作者:卖灵茶的仙 当前章节:355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4 06:50

我胸口那一下“空”,不是喘不上来那么简单——更像你整个人被掏掉一块。空气明明还在,肺明明还能动,可你吸进去的那口气像没落到实处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半路截走,直接从喉头往外抽。

眼前发黑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不是“我要晕”,而是——它还在车里。

后座那股潮冷虽然退了,可我背上那层湿、那种贴皮的阴凉还没散。它像一层薄薄的霉,贴在你骨头上,哪怕你晒太阳也晒不掉。我的手指发麻,方向盘像隔着一层水在摸,脚底踩着离合却感觉不到踏板的硬。

“别松方向盘!”老秦的声音从院子里刺进来,“你要是晕了,灯一晃,门槛就开!”

我想答应他一声,可喉咙里那个“嗯”刚抬起来就被我硬咽回去。不能应声,我现在连“应”这个动作都不敢做。可不应,我就像一条快断的绳,绷着也断。

我只能张着嘴,像鱼,发不出声地吸气。吸到第三下,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咸腥——是之前咬破舌尖的血混着盐。那咸腥一顶,反倒把我这口气“压”下来一点,胸腔终于有了重量,像掉下去的东西被拽回来了半寸。

车外,老太太桂香还站在井盖边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烂纸。井盖被撬开一道缝,那撮长头发像水草一样往外滑,滑到井沿就停住,像被谁拽住不让出来。紧接着那只泡白的手扣在井沿上,“咔”一声,指关节很慢很慢地弯,像在找借力点。

桂香的嘴唇抖得发紫,喉咙里那口“诶”又开始往上顶。她不是想叫,是多年习惯——有人在井下叫“妈”,你条件反射就应。越是这种反射,越像一根绳套,套住你就往下拽。

“咬住!”老秦在门槛边吼,“咬住舌头!”

桂香真的咬了。她咬得很狠,血一下从嘴角涌出来,滴到井盖旁那块补砖上。血一落,井口那只手明显顿了一下,像被烫。指尖扣井沿的力气松了半分,可很快又更用力地扣紧,像恼了。

井下那个女人的声音贴着井盖缝飘出来,温温的、软软的,像在哄人:“妈……你别疼……你应一声,我就出来替你咬……”

这话太坏了。它不是吓唬,是替你找台阶:你疼,你应我,我替你疼。可你一应,它就不是“替”,它是“换”。换走你的口,换走你的气。

老秦的脸黑得像要滴水。他没再逼桂香说话,而是猛地扭头冲儿媳妇喊:“家里有没有黑公鸡?没有就拿红公鸡!快!再拿一碗生米、一把剪刀!”

儿媳妇脸上全是泪,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,转身就往灶房跑。农村家里哪会没鸡,院后鸡窝果然一阵扑腾,“咯咯”乱叫,像知道要出事。

我在车里听见那阵鸡叫,脊梁反而一紧——这种时候,活物的叫声比哭更刺耳。因为活物叫得越凶,说明它们看见的东西越近。

门槛外那串湿脚印已经淡到只剩一圈水光,可还“站”在黄纸前,像不甘心。我车窗那条缝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冷,冷得像从井底吹出来的。后视镜不敢看,可我能感觉到后座那股“空”还在,像有人蹲在那儿,等我再漏一口气就扑上来。

老秦一边守门槛,一边盯井口。他把缺口铜钱压在门槛缝上没动,另一只手却从布包里摸出那截短香——香还燃着,烟贴地走。他把香插在井盖缝边,香烟立刻被井缝“吸”进去一截,像井下有人在抽。

老秦冷声骂:“抽?你也配抽阳香?”

井下那声轻笑又来了,像水泡破开:“秦……你还是这么凶……”

老秦眼皮一跳,但他没应。他像在跟一口井对峙,不跟井下那张嘴对峙。

儿媳妇很快跑回来,怀里抱着一只挣扎的公鸡,鸡冠红得发亮,脚爪乱蹬,羽毛被她抓得乱。她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生米,碗沿还沾着水,显然慌得手都稳不住。

老秦一把接过公鸡,按住它翅膀,另一只手接过剪刀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合上,声音脆得像断骨。鸡被按住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咕”,像要叫又叫不出来。

“你别看。”老秦对儿媳妇说,“你看了心软,心软就漏气。”

儿媳妇哭着点头,背过身去。

老秦把生米沿着井盖缝撒了一圈。米粒落在湿泥上,竟然一点点变暗,像被水浸透,又像被什么“啃”了一口。米粒的白快速被吃掉,剩下灰黄的壳。

我看得胃里翻:井下那东西在“吃米”,吃的是活气。生米是生气,它吃得到。

“给你吃。”老秦声音冷,“吃了就得还。”

他说完,剪刀在公鸡鸡冠上一划,血立刻涌出来,鲜红得刺眼。老秦不让血乱滴,他把鸡冠对准井盖缝,让血沿着缝慢慢流进去。血一进缝,井下立刻传来一声闷哼,像被呛。那只扣在井沿的泡白手也明显一缩,指尖从井沿滑了一下,留下几道湿痕。

井下那声音终于变了,不再温软,带了怒意:“你拿血堵我口?”

老秦不答,继续让血流。血流到第三滴时,井口那撮长头发突然像被火燎,猛地抽回去一截,“刷”的一下,水草一样缩回井缝。那一瞬间,桂香整个人瘫软,差点跪下去。她嘴角还滴血,却硬撑着没出声。

老秦把鸡冠一捏,止住血,反手把公鸡塞回儿媳妇怀里:“抱紧,别让它再叫太响,叫太响也算‘应’。”

他转身盯我车里,眼神像刀一样:“小周,你那半口气被它扣走了。现在要把气讨回来。”

我胸口还空着,声音只能出气音:“怎……怎么讨……”

老秦没让我说完整,抬手示意我别多说。他把一小撮鸡血混着米,捻成一点红泥,走到我车窗那条缝边,手指伸进来,在我锁骨下方轻轻点了一下——冰凉的血泥点上去的一瞬间,我整个人打了个寒颤,像有人用指尖把我胸口那块“空”轻轻按住。

“记住。”老秦压着嗓子,“你现在别吸大气,别叹气,别笑。你就用鼻子一点点偷气。偷到觉得胸口‘沉’了,再慢慢吐一口盐水。”

我点头,照做。鼻子一点点吸,像偷命。吸到第七下,胸口那块空居然真的开始“沉”——不是舒服,是一种回来的重量,像被掏走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塞回去。

可就在这时,堂屋灯又闪了一下。

亮、暗、亮。

暗的那一秒,我清清楚楚听见车后座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——叹得很满足,像刚喝了一口热汤。

紧接着,我背后那股潮冷忽然往上爬,贴到我后颈,用极轻的声音说:

“你偷气……偷得回吗?”

我后脊一麻,差点把气吸大。老秦像早就预判,猛地抬手拍车门,“砰”一声:“喇叭!”

我几乎是本能按下去:“嘟——!!”

喇叭声炸开,后颈那口气瞬间散了一点,像被震开。与此同时,门槛外那点残余的湿脚印水光也猛地一抖,几乎要散干净。

老秦抓住这个空当,迅速把缺口铜钱从门槛缝上抬起,对准井盖缝一按——缺口朝下,像把“口”对着井口。

“你要借口?”他声音冷到发狠,“口给你,给你回去!”

铜钱一按,井下猛地传来一声尖利的笑,笑里带水泡音,像被憋急了突然笑出声。可笑声只持续了半秒,就变成一声干呕般的“咳”——像有人被血呛到,咳不出来,又咽不下去。

那只泡白的手终于松开井沿,慢慢缩回井缝。指尖缩回去时,还不甘心似的在井沿上抓了一把,留下几道湿黑的指痕。

桂香看到那手缩回去,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,瘫坐在地,哭声终于出来,却是闷在喉咙里的“呜呜”,像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突然裂开。

老秦没让她哭多。他伸手把井盖往下一压,压回原位,动作干脆得像盖棺。然后把剩下那碗生米“哗”地全扣在井盖上,米粒铺成一层白,像撒一层霜。

“压路。”他说。

儿媳妇哆嗦着问:“那、那镜子呢?”

老秦抬眼看堂屋那面裂镜,裂纹还在,但不再扩。镜面里那片黑也淡了一点,像水面退潮。老秦伸手把镜子搬回供桌,却不是正对门口摆,而是斜着放,让镜面照到墙角,像把“路”照歪。

“镜子归位,但不再照门。”他说,“再照门,就等于再开路。”

他说完,转头盯我,眼神终于松了一点:“你现在吐一口盐水,慢慢吐,别发声。”

我胸口那块沉回来的重量开始顶到喉咙,我慢慢把嘴里盐血混着的唾液吐到车外地上。吐出去的那一瞬间,我感觉胸腔里那口气终于落到底——像人终于把半口噎着的气吐顺了。

可地上那滩吐出的盐水,落地后竟然冒出一点很轻的“滋”声,像有东西在里面化开。盐水边缘慢慢出现一个浅浅的脚印轮廓——只有半个脚尖。

像有人还没走干净,还在门槛边试探最后一步。

老秦盯着那半个脚尖,脸色又沉回去,低声说了一句:

“它退了,但没散。回头路走完了,后账才开始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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