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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鞋影子

作者:卖灵茶的仙 当前章节:367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4 06:50
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村里反而更冷。

白天你还能骗自己是霜是潮,是眼花。到了傍晚,雾从河边爬上来,贴着地走,像有人把湿棉絮铺在村道上。雾里混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,闻久了嘴里发苦。

孙寡妇家的那只小布鞋还在灶房门口。

老秦没让人碰它,只让侄媳妇把孩子抱进里屋,窗户糊严,不许再哭。哭声一响,就像在夜里点灯。

可“不能哭”这种话对孩子没用。孩子憋着憋着,反而会抽噎,抽噎更细更长,像有人在门后用指甲刮木头。

我们离开孙寡妇家时,天已经灰得发青。

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,门板全是半掩着,缝里透出的不是灯光,是一种更让人发虚的暗影。那暗影像有人站在屋里不动,你经过时,他就在门后看你。

我后颈那颗点开始发痒。

不是疼,也不是热,是痒。痒得像有人用头发丝在你皮肤上轻轻扫。你越想抓,它越痒。痒这种东西最坏,因为它会逼你动手,动手就等于你承认那地方“有东西”。

老秦走在前面,忽然停住。

他没有回头看我,只抬手指了指地。

雾里,村道正中出现了一串湿亮的脚印。

脚印很小,小到像七八岁孩子的脚。可那脚印不是泥脚印,是水脚印。每一个印子边缘都有一圈油膜一样的亮,亮得很薄,像贴了一层皮。

脚印从巷口那边来,绕了一个弯,停在一户人家门槛前。

那户人家白天刚被添了第四点。

门板这会儿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一点青。

不是灯笼那种红暖的光,是油灯坐火的那种青,照得门板像泡过水。

老秦压低声音:

“别看门缝。”

我把目光强行钉在地上。可那串脚印太邪,它不是直走,它像在玩,走两步停一下,停一下就多出一个更深的脚趾印,像小孩踮脚站着,从门缝里往里看。

就在这时,门板里面传来一声非常轻的“咚”。

不是敲门,是像有人把额头贴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
我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
那“咚”之后,门缝里那点青光忽然亮了一瞬,紧接着又暗下去,像有人把灯芯吹了一口气,又用手掌盖住。

门内传出一个孩子的气音,软软的,带笑:

“让我进去。”

这句不是喊,不是哭,不是叫你名字,它就是贴着门板说,像说给门听。

可门是死的,听不见。

它真正说给谁听?

说给门槛上的人听。说给屋里那个正在憋气不敢出声的人听。

屋里的人一旦心软,门槛就会自己开。

我听见门里有东西掉地的声音,“啪”的一声,像筷子掉了。

紧接着门里有人压着嗓子骂:“谁在外头!”

这句“谁在外头”一出,老秦眼神一沉,立刻转身拉我走。

可已经迟了。

那串湿亮脚印突然动了。

它不是继续往前走,是像被谁拽着一样,刷地一下贴着门槛滑过去,滑到门槛正中停住。然后,脚印边缘那圈油膜更亮,亮得像要冒出一点水来。

门板里传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
门闩自己松了一点。

不是人开,是木头自己松,像有人在门后用指尖慢慢拨门闩。拨得很耐心,很轻,像怕吓到你。

我心口发紧,后颈那颗点痒得更厉害,痒得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。

雾里忽然传来一声笑。

就在我右耳后面,贴得非常近。

笑声像小孩咬着糖笑,甜里带水,带一股腥:

“你也想开门吧。”

我浑身一僵。

这句话不是从门那边来的,是从我身后来的。身后离我最近的只有雾,雾里没有人。可那笑声很清楚,连呼出来的湿气都像贴在耳廓上。

我不敢回头。

回头就是给它脸。

但我能感觉到,有一个很矮的影子站在我身后,离我不到半步。它不碰你,它就站着,站得你肩胛骨发麻,像有人把视线钉在你后颈那颗点上。

老秦猛地把铜铃从怀里摸出来,没有摇,只把铃口对着我后颈的方向轻轻一贴。

叮。

铃声很轻,却像针扎进湿布。

我耳后那声笑立刻停了。

停的那一下,我听见雾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口气,像小孩被呛到,吸气声带着水泡。

老秦低声骂了一句:“真跟上你了。”

他拽着我往自家方向退,退不是逃,是避开那户门槛。可我们刚退两步,那串小脚印又出现了。

它不在地上走,它像在雾里“跳”。

每跳一下,地上就多一个湿亮印。印子之间的距离很大,像不是脚走出来的,是被抛出来的。

跳到第三下时,它停在我们面前。

雾突然薄了一点点。

我看见一个小孩的轮廓。

很矮,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湿得发黑。脚上没有鞋,脚底却亮得像泡过水。它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一绺一绺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。

最不对的是它的脸。

脸像被雾糊住,五官不清,只能看见嘴角是弯的,弯得很乖。

它抬起手,手里拎着一只小布鞋。

就是孙寡妇家灶房门口那只。

鞋尖滴水,水滴落地却不散,变成一个个小圆点,像在数数。

它把鞋往前递了一点点,声音软得像哄你:

“穿上。”

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
穿鞋就是上路。上路就是把自己交出去。可它递鞋的动作太像活人,太像孩子求你帮忙,那种“想接过来”的冲动几乎是本能。

我指尖微微发麻,差点伸手。

就在我手指动的那一瞬,后颈那颗点猛地一烫,烫得像有人用火柴头在皮肤上点了一下。那一下烫把我从“心软”里硬拽出来。

我猛地缩手。

小孩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一点点。

它没有生气,也没有哭,它只是往前挪了一步。

它脚一落地,地面发出极轻的“啪”。

像湿脚踩在纸上。

然后,它忽然张嘴,用一种极像成人的气息,贴着雾说了一句话:

“差一点。”

这句话不像小孩。

像在旁边看戏的人。

我喉咙发干,几乎要呕出来。那种“不是鬼扮小孩,是小孩壳里塞了别的东西”的恶寒,让人胃里发冷。

老秦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像压着火:

“你是谁家的?”

小孩偏了偏头。

雾把它的脸糊得更厉害,但我看见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截红绳,红绳底下坠着一枚旧铜钱。铜钱边缘缺了一口,跟我兜里那枚缺口硬币像。

它抬起小手,指了指村东坟岗方向。

指完,它忽然把那只鞋往地上一放。

鞋落地没有声音,却在霜面上“贴”出一圈油膜。那圈油膜慢慢扩开,扩到我们脚边。

油膜碰到我草鞋的一瞬间,我后颈那颗点又痒了起来,痒得像有第二只虫子开始爬。

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它在给我“添点”。

老秦一脚踩在油膜边缘,不踩正中,只踩边,像把油膜压住。他抬手把铜铃倒扣在地上,扣在油膜最亮的地方。

叮。

铃声闷下去,油膜像被针扎破,亮度瞬间暗了一截。

可那小孩没有退。

它站在雾里,像站在水里,湿得发亮。它忽然抬头,朝我衣领的方向看。

那一眼看得我后颈发麻,像有人用指肚隔着衣领摸那颗点。

然后,它轻轻叫了一声。

不是叫我名字,是叫“喂”。

就一个字。

“喂。”

这一个字比喊名字更阴。

喊名字你还能忍住不答,喊“喂”,你会下意识“嗯?”一下,哪怕只是鼻音。鼻音也是应声。

我死死咬住舌尖,嘴里一丝声都不漏。

小孩等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

笑声像水泡在喉咙里滚了一下:

“你不应,我就去找会应的。”

它说完,拎起鞋,转身就走。

它走得很轻,雾里只留下湿亮脚印,一步一步往村里更深处延。每一步脚印旁边都多一个小圆点,像水滴,又像指肚按出来的点。

那些点连成一条线。

线的尽头,正对着祠堂。

老秦看着那条线,脸色冷得像铁。

他没有追,他只对我说了一句:

“它要在祠堂门口添第二点。”

“添完,就能念名字。”

我后颈那颗点突然不痒了。

它变得很安静。

安静得像刚吃饱的东西,缩在你皮肤下面睡觉。

可我知道,越安静越危险。

因为它不是退了,它是在等下一次你心软、你出声、你伸手——等你自己把第二点送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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